大年三十,窗外的烟花炸碎了半边天,万家灯火裹着饺子香飘进出租屋的时候,我正蹲在冰冷的瓷砖地上,用纸巾死死捂住嘴。
腥甜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在惨白的纸巾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
我咳了快半个月了,今天终于咳出了血。
手里的病危通知书被攥得发皱,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响:「林晚,你这先天性肺动脉高压,已经到终末期了,再不做手术,最多撑三个月。手术费准备好,二十万,尽快住院。」
二十万。
我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三百二十七块钱,笑了,笑得又咳出了一口血。
手机在这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江屹。
是我爱了整整二十年的人,是我从五岁那年,就豁出命去护着的人。
我指尖抖着接起,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传来他冷得像冰的声音,混着背景里温柔的女声和热闹的春晚:「林晚,薇薇想吃城南老李家的荠菜馄饨,你现在去买,送到江景壹号来。」
薇薇,苏晚薇,他放在心尖上的白月光。
江景壹号,是他买的婚房,写的是苏晚薇的名字。那房子的首付,是我在电子厂没日没夜拧了三年螺丝,一天打三份工,攒下来的三十万。他拿着钱的时候,笑着摸我的头,说:「晚晚,等我站稳了脚跟,就娶你。」
我信了。
我信了二十年。
我捂着嘴,压下喉咙里的痒意,声音哑得厉害:「江屹,今天是除夕……」
「我知道是除夕。」他不耐烦地打断我,「薇薇胃不好,就想吃那一口,你跑一趟怎么了?林晚,别忘了,要不是我,你现在还在乡下种地,让你做点事,你就推三阻四?」
我闭上眼,眼泪砸在了染血的纸巾上。
是啊,要不是他。
要不是为了他,我怎么会放弃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辍学去打工?要不是为了他,我怎么会把治病的钱一分一分攒下来,全给他创业?要不是为了他,我怎么会把自己熬到油尽灯枯,连二十万的手术费都拿不出来?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去买。」
挂了电话,我把染血的纸巾塞进垃圾桶最深处,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戴上口罩,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城南到老李家的馄饨铺,要走三公里,江景壹号在城东,一来一回,将近十公里。我舍不得打车,十块钱的打车费,够我买三天的止疼药。
雪下得很大,砸在脸上生疼,风灌进领口,我喘不上气,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着,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我走几步,就扶着墙喘半天,口袋里的速效救心丸被我攥得发烫。
医生说,不能累,不能冻,不能情绪激动。
可我现在,三样全占了。
一个小时后,我终于捧着热乎乎的馄饨,站在了江景壹号的门口。
指纹锁是我之前录的,可我按下去的时候,提示音冰冷:「指纹验证失败。」
他把我的指纹删了。
我抬手敲门,门很快开了,暖融融的热气裹着饭菜香扑出来,江屹站在门口,穿着昂贵的羊绒衫,眉眼俊朗,还是我从小爱到大的样子。
可他看我的眼神,全是嫌弃和不耐。
「怎么才来?薇薇都等急了。」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馄饨,转身就走,连让我进门的意思都没有。
我站在门口,雪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融化成冰水,顺着脖子往下流,冷得我浑身发抖。
客厅里,苏晚薇窝在沙发里,身上盖着羊绒毯,面前的茶几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她看见我,柔柔地笑了,声音甜得发腻:「晚晚姐,辛苦你了,外面雪这么大,快进来暖暖吧。」
她说着,就要起身,江屹立刻快步走过去,按住她,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别乱动,你感冒才好,着凉了怎么办?」
说完,他回头看向我,眉头皱得死死的:「你还站在这干什么?馄饨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用整个青春去供养的男人,看着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另一个女人,心脏疼得像是要炸开。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江屹,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被村里的大孩子堵在巷子里打,是我扑上去替你挡了砖头,掉进了腊月的冰湖里,从那以后,我就落下了这个病根。
你还记得吗?你说过,等你长大了,要赚很多很多钱,给我治病,要娶我,要让我一辈子都不受冻,不受苦。
你还记得吗?
可我还没开口,苏晚薇就端着那碗馄饨,轻轻「呀」了一声,眉头蹙了起来:「怎么是凉的呀?屹哥,我想吃热的……」
江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神里的戾气几乎要把我撕碎。
「林晚,你什么意思?」他几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薇薇就想吃一口热馄饨,你故意给她买凉的?你安的什么心?」
我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胸口的疼更甚,我喘着气,解释:「我走过来的,雪太大了,路上凉了……我可以再去买……」
「不用了。」他冷冷地打断我,抬手就把那碗馄饨砸在了我脚边。
滚烫的汤溅在我的裤腿上,瓷碗碎成了几片,馄饨滚了一地,沾了雪水和灰尘,就像我这二十年的真心,被他踩得稀烂。
「林晚,我告诉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薇薇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你要是再敢让她受一点委屈,我饶不了你。滚。」
苏晚薇在沙发上,偷偷朝我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
我看着江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问他:「江屹,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心疼过我?」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眼神里全是鄙夷:「心疼你?林晚,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一身穷酸气,也配让我心疼?要不是看在你是我老家邻居的份上,我连你电话都不会接。赶紧滚,别在这碍眼,扫了我和薇薇过年的兴致。」
说完,他「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漫天风雪里,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胸口的疼越来越厉害,我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江屹,我好像,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