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十九峰,从北到南,像十九柄倒插在天地间的剑。
沈暮卿站在山脚下,抬头望着最近的那座峰。峰顶埋在云里,看不见雪,只能看见灰白色的云雾在山腰翻涌,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山路在眼前蜿蜒,碎石铺成,两侧长满了齐腰高的茅草,草尖已经枯黄,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段灵儿走在他身后,腰间别着那把段家的刀,背上背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几块干饼和一皮囊水。她没有抱怨路难走,也没有问还有多远,只是沉默地跟着他,踩着他踩过的石头,拨开他拨开的茅草。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路变陡了。
碎石变成了大石头,大石头之间的缝隙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得像冰。沈暮卿一手扶着崖壁,一手拨开面前的树枝。树枝上长满了刺,划破了他的袖子,在手臂上留下一道道血痕。段灵儿跟在后面,没有出声,只是在他滑倒的时候伸出手,在他停下来喘气的时候递过水囊。
又走了半个时辰,他们到了一处山脊。
山脊很窄,只有两尺宽,两侧都是深谷。谷底看不见,只能看见白茫茫的雾气从下面涌上来,像是一条倒流的河。沈暮卿停下脚步,把金匣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肩膀。
段灵儿靠着山脊旁的一块大石头坐下,看着远处的洱海。洱海在晨光中泛着铅灰色的光,像一面被打磨过但没有擦亮的铜镜。大理城在洱海西岸,城墙依稀可见,城中的屋顶密密麻麻,像一堆堆在一起的灰色的贝壳。
“从这儿看,大理城真小。”段灵儿说。
沈暮卿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座城,看着城**隐约可见的大理皇宫的金顶,看着城北铁柱庙的方向——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树冠。
铁柱还在。
他能感觉到。不是看见,是感觉到。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胸口里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头系在铁柱上。线绷得很紧,但不是要断的那种紧,是有人在另一头轻轻拉了拉,像是在说——我还在这里。
“沈参军。”段灵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您说,铁柱还能撑多久?”
“段老二说三个月。”
“段老二说的能信吗?”
沈暮卿想了想。那个在井边守了二十年的老人,张伯远让他等的,段恒的弟弟,段兴的二叔。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和后来的事对得上。
“能信。”
“那三个月后呢?”段灵儿的声音很轻,“如果咱们找不到第二份《蛊灵书》,铁柱塌了,万蛊出来了,大理城会怎么样?”
沈暮卿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问过阿依,阿依说过——“地脉断绝,苍洱之间,草木不生。所有的蛊会失去控制,从地宫涌出,吃光视野内的一切活物。”
吃光视野内的一切活物。
包括城里的每一个人。包括赵虎,包括段老二,包括那些在茶马市讨生活的商贩,包括那些在城隍庙烧香的老人,包括那些在巷子里追**闹的孩子。
“不会有那一天。”沈暮卿说。
他背起金匣,继续往前走。
翻过苍山用了两天。
第一天的傍晚,他们到了山腰的一座废弃的寺庙。寺庙不大,只有一个殿,殿里的佛像已经不见了,只剩下莲台和莲台上积的厚厚的灰。墙上还有壁画,画的不是佛,是南诏的征战图——士兵骑着大象,手持长矛,冲向敌人的阵线。壁画的颜色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淡淡的轮廓,在夕阳中像褪了色的梦。
他们在这里过夜。
沈暮卿捡了些干柴,在殿里生了火。火光照在壁画上,那些骑象的士兵像是活了过来,在墙上缓缓移动。段灵儿靠着墙坐着,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火发呆。
“我小时候,我爹带我来过这儿。”她忽然说。
沈暮卿拨了拨柴火,火星溅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灭了。
“那是什么时候?”
“我六岁。”段灵儿的声音很轻,“我爹说,这庙是南诏最后一位国王建的。国王打败了敌人,回来以后梦见死去的士兵在哭,就建了这座庙,给他们超度。”
“你爹为什么带你来这儿?”
“他说,要让这座庙记住他。万一他回不来了,还有人知道,他来过这儿。”
沈暮卿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还活着。”
段灵儿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回答。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哭,是冷。山里的夜很冷,风从破了的窗棂里灌进来,吹得火苗东倒西歪。
沈暮卿脱下外袍,扔给她。
“穿上。”
段灵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把外袍披在身上。袍子很大,裹住她整个人,只露出一张脸。
“沈参军。”
“嗯。”
“您为什么愿意帮我?”
沈暮卿想了想。
“因为你帮了我。”
“我只是偷了段兴的令牌,告诉了您密室的位置。”段灵儿说,“您给我的,比我给您的多得多。您救了我娘,用骨杖清了我体内的蛊,还带我去找我爹。”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您为什么愿意帮我。您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好人坏人,不知道我是不是段兴派来的。”她顿了顿,“您就不怕我是骗您的吗?”
沈暮卿看着她。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像是两颗小小的太阳。
“怕。”他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第二天清晨,他们继续赶路。
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的时候,沈暮卿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山脊的最高处,看着山的那一边——不是大理,不是洱海,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起伏的山峦。山峦层层叠叠,最近的翠绿,远一点的墨绿,最远的灰蓝,像是有人用不同颜色的墨,在一张巨大的宣纸上一笔一笔地皴染。
无量山。
再往远处,是哀牢山。
“还要走多久?”段灵儿问。
“十天。”
“十天。”她重复了一遍,没有叹气,没有抱怨,只是把背上的布包紧了紧,迈出了第一步。
下山比上山还难。山路陡,碎石多,脚踩上去,石头就往下滚。沈暮卿走在前面,每走一步都要先用骨杖探一探路面,确认不会踩空。段灵儿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石头,学着他的样子用刀探路。
到了山脚,路宽了,也平了。
路两边是大片的荒地,长满了野草和灌木。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是活物。沈暮卿停下脚步,段灵儿也停了。
草丛里钻出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孩子,七八岁,光着脚,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麻布衫,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两只眼睛是干净的。他站在路中间,看着沈暮卿和段灵儿,不说话。
段灵儿蹲下身,从布包里拿出一块干饼,递过去。
孩子接过饼,咬了一口,又停下来,看着沈暮卿背上的金匣。
“你背的是什么?”他问。
沈暮卿没有回答。
“是棺材吗?”孩子又问,“我爷爷的棺材就是这样的,方方的,用布裹着。”
段灵儿看了沈暮卿一眼。
沈暮卿蹲下身,看着孩子的眼睛。
“你爷爷的棺材,埋在哪里?”
孩子转过身子,指了指路的尽头。
“那边。再走一天,就到了。”
“那边是什么地方?”
孩子咬了一口饼,嚼了几下,咽下去。
“那边是死人住的地方。”他说,“活人进去,就出不来了。”
沈暮卿站起身,看着路的尽头。路很长,弯弯曲曲,消失在一片浓密的树林里。树林的颜色很深,深得发黑,像是在路的尽头张开了一张大嘴。
“走吧。”他说。
段灵儿站起身,跟着他往前走。
孩子站在路中间,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跟上来。风吹过荒地,野草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沈暮卿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孩子的目光——不是好奇,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告别。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孩子已经不在了。
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的尘土。
又走了两个时辰,天快黑了。
沈暮卿在一棵大榕树下停下来,放下金匣,靠着树干坐着。段灵儿捡了些干柴,生了火。火光照在榕树的枝叶上,那些垂下来的气根像一条条蛇,在火光中微微晃动。
“那个孩子……”段灵儿犹豫了一下,“您觉得他是人吗?”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段灵儿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光。”
沈暮卿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是人。”他说,“只是在这里住久了,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光就进不去了。”
段灵儿没有再问。她靠着树干,裹紧身上的外袍,闭上了眼睛。
火在燃烧。
柴在噼啪作响。
远处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叫。不是虫,不是鸟,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和蛊窖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沈暮卿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树林。那些树在月光下像是活的,枝叶在无风的夜里轻轻摇曳,像是在互相传递什么消息。
他没有叫醒段灵儿。
他只是把骨杖握在手里,坐在火光和黑暗之间。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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