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老二的院子在城南最深处。从铁柱庙过去,要穿过整条北街,再绕过鼓楼,钻进那条没有名字的窄巷。窄巷两侧的墙上爬满了藤蔓,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像一张张枯瘦的手掌贴在墙面上。沈暮卿走在最前面,金匣在背上一颠一颠,骨头在里面碰撞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段灵儿扶着段安走在中间。段安比昨晚好了一些,腿不那么抖了,脸色也多了几分血色——不是好了,是离铁柱近了。铁柱认得段家的血,段安身上有段家的血,铁柱在养他。
阿依走在最后面。她没有让人扶,也没有人敢扶。她走过的地方,墙角的虫蚁都会逃窜。不是怕她,是怕她体内的蛊母。蛊母是万蛊之母,虫蚁见了,本能地躲避。
窄巷的尽头,是那道木门。门板上的红褐色液体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层硬壳,像干涸的血痂。沈暮卿推开门,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院子变了。
那口井还在,井沿上的青苔还在,段老二坐的那把椅子还在。但院子的地面上,铺满了一层白色的粉末。粉末很细,像面粉,又像骨灰。它们覆盖了每一块青砖,把院子的地面变成了一片雪原。井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不是段老二,是赵虎。赵虎蜷缩在椅子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睁着,但眼珠一动不动,像两颗玻璃珠子。
“赵虎。”沈暮卿唤他。
赵虎没有反应。
沈暮卿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赵虎的眼珠终于动了,慢慢转过来,看着沈暮卿。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喜悦,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东西——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纸,什么都没有写。
“赵虎,段灵儿她娘呢?”
赵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又动了一下,还是没声音。第三次,终于发出了一个气音:“……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赵虎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光。不是泪,是某种比泪更浓的、说不清的东西。他看着沈暮卿,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段兴……来过了。昨天夜里。带走了……她。”赵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断断续续,“段老二……拦了。拦不住。段兴把他……关进了井里。”
井。
沈暮卿站起身,走到井边。井沿上的青苔被踩碎了,留下几个凌乱的脚印。他往井里看——井水很浅,月光照进去,能看见水面上的倒影。不是他自己的倒影,是段老二的。段老二站在井水里,水没到他的胸口。他的头发上、脸上、肩上,全是那种白色的粉末。他抬头看着井口,看见沈暮卿的脸,笑了。
“沈参军。你回来啦。”
沈暮卿趴在井沿上,把手伸下去。“抓住我的手。”
段老二没有伸手。他站在井水里,一动不动,像一棵长在水里的树。“沈参军,我出不去。”
“为什么?”
“段兴在井口下了蛊。你看不见,但它在。”段老二抬起头,看着井口上方那一圈圆形的天空,“只要你伸手,它就会咬你。咬了,你就走不了了。”
沈暮卿把手缩回来,仔细看井口。井沿的石头上,果然有一圈细细的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像蛛网,像发丝,像血管,贴在石头上,颜色和石头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是蛊。段兴在井口种了一圈蛊,谁碰谁死。
赵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井边,低头看着段老二。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井沿上,滴在那圈蛊网上。蛊网动了一下——不是被泪腐蚀了,是认出了赵虎的泪。赵虎在这院子里住了几天,他的气息、他的汗、他的泪,蛊网已经熟悉了。
沈暮卿看着蛊网微微颤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赵虎,把你腰带解下来。”
赵虎愣了一下,解下腰带。是一条粗布带,用了很久,布面上浸透了赵虎的汗和皮脂。沈暮卿把布带的一端系在段老二手腕上,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然后,他握住骨杖,杖头对准井口的蛊网。绿火亮了,不是烧向蛊网,是烧向布带。布带上的汗和皮脂被绿火一烤,散发出一种浓烈的、酸臭的气味。蛊网闻到了这个气味,以为是赵虎的手伸下来了,网眼张开了一些。
“拉。”
赵虎和段灵儿一起拉布带。段老二从井水里被拉了上来,身上的禁品扑簌簌地往下掉。他的腿被井水泡得发白,膝盖以下的皮肤皱得像干了的橘子皮。他坐在井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蛊网在他身后慢慢合拢,恢复了原样。
沈暮卿把段老二扶进屋里。屋里的床上,段灵儿的娘还在。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身上盖着赵虎的外袍。段安看见她,腿一软,跪在了床边。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不是不敢,是不忍。他的手还残留着白毛脱落后留下的疤痕,粗糙、丑陋、像枯树皮。他不想让她摸到这样的手。
段灵儿蹲在床边,握住她娘的手,轻声说:“娘,爹回来了。”
她娘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段老二坐在门槛上,看着屋里的这一幕,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烟杆,装上烟丝,用火折子点着,吸了一口。烟从嘴里吐出来,在晨风中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沈暮卿在他旁边坐下,把金匣放在脚边。
“段兴把段灵儿的娘带走,想做什么?”
段老二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他想用她来换金匣。”
“他知道我不会换。”
“他知道。但他需要你知道,他手里有一张牌。你不换,他就打这张牌。”段老二看着烟头上的火星,“段兴这个人,不打没把握的仗。他来找我之前,已经把整座大理城都封锁了。城门关了,只进不出。城墙上全是他的兵,房顶上全是他的蛊。他要把你困在城里,等你血尽人亡。”
“我还有多久?”
“铁柱愈合了,你至少还能活两个月。”段老二弹了弹烟灰,“但段兴不会让你活两个月。他会在你血尽之前,逼你把金匣交出来。”
“怎么逼?”
段老二没有回答。他吸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沈参军,你知道那口井为什么叫‘井中天’吗?”
沈暮卿摇了摇头。
“因为从井底往上看,天只有那么大。你看到的,就是你以为的全部。但你不知道,井口外面,还有更大的天。”段老二站起身,“段兴的眼界,就是那口井。他以为拿到了南诏蛊,就能得到天下。他不知道,天下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他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沈暮卿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院子里铺满了那种白色的粉末,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层薄雪。粉末是从哪里来的?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没有气味。又用舌尖舔了一下——甜的。不是糖的甜,是骨头的甜。骨灰。
他猛地站起身。
这些粉末,是骨灰。是谁的骨灰?地宫里那些陶罐,段兴搬走了,但陶罐里的东西他没有全部带走。他把一些太老的、已经没有用的蛊烧了,骨灰撒在了这个院子里。
院子里铺着的,是蛊的骨灰。
成百上千只蛊,烧成灰,铺在地上。沈暮卿踩在上面,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踩在枯叶上。段老二在这里守了二十年,每天坐在这片骨灰上,抽着烟,看着井口那一小片天。他不是在等死,他是在等一个能把他从井底拉上来的人。
现在,那个人来了。
沈暮卿走进屋里,把金匣放在桌上,打开匣盖。骨头上的文字在烛光中缓缓游动。他把骨杖放在金匣旁边,杖头的绿火在黑暗中亮着,照着那些骨头,照着那些游动的字。
“明天一早,”他说,“我们去铁柱庙。”
“去做什么?”段灵儿问。
“念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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