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五点半，林昭强撑着酸软的身体从床上爬了起来，洗了把冷水脸，才彻底让状态恢复正常。
在冰箱里拿了瓶功能饮料，还有一个两天前买的鸡肉三明治，把三明治在微波炉里热了热，就着饮料就算是今天的早餐了。
从阳台上翻出登山包，用手拍掉上面的泥块，再倒过来抖了抖，总算让它看起来不那么邋遢了。
盯着沙发上小山一样的干净和不干净的衣服，他也分不清哪些是洗过的，哪些是没洗过的。
“算了，反正都差不多，只要没味就行。”
林昭自我安慰着，从衣服山里翻捡了几件闻起来没有汗臭味的衣服和裤子，胡乱地塞到登山包里。
然后把GPS定位器、充电宝、头灯、急救包、多功能刀、水壶还有压缩饼干等户外用品，按照**另一个包。
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封皮都快磨破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盯着上面的图案看了一眼后，将它塞进了背包的外侧口袋。
林昭关上房门，站在门口低着头，挑了挑眉，叹了口气，还是拿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信息：“今天去爬山，明晚回来。”
消息刚发出，对方几乎是秒回：“模型还没审完，你就要跑？”
“我去，你他妈是不是一直盯着我给你发消息啊！”林昭在心里骂了一句，直接关掉了消息提示。
林昭拎着背包走进成都南站候车大厅的时候，七点还差十分钟。
周末的火车站比工作日要更早苏醒，人群就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着，从安检口涌向各个检票口。
他站在入口处停了停，让眼睛适应这里的亮度——巨大的玻璃穹顶把晨光过滤成惨白的颜色，照在无数张疲惫而兴奋的脸上。
候车厅里的空气是浑浊的，泡面的蒸汽和汗味混在一起，就像一床湿透的棉被压在胸口。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播报着车次，叠加上小孩的哭闹声、行李箱拖过地砖的咕噜声，还有打电话的嚷嚷声，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林昭微微皱眉——不是因为厌恶，而是他的大脑自动在给这些声音分类、标记优先级，就像处理后台日志，这是他改不掉的习惯。
他穿过人群，朝老K说的集合点走去。
脚下的大理石地砖反射着头顶的灯光，有些刺眼。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他瞥见桶沿上趴着一个吃方便面的中年男人，呼噜呼噜地吸着面条，额头全是汗。林昭移开目光，心里没什么波澜，他只是在心里想：这地方永远是这样，不管几点来。
走到候车厅中间的一排塑料座椅旁，他看到了老K那个标志性的巨大登山包，像一块黑色巨石搁在座位上。
周围的嘈杂似乎自动退了一格，被某种属于山野的气息隔开了——帐篷布的味道、登山鞋底的泥痕，还有老K身上那股晒过高原太阳的皮肤味。
林昭放下背包，没有坐下，而是靠在一根柱子上，看着窗外铁轨延伸向灰蒙蒙的天际。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信号灯像一只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看那只灯，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你终于来了。”
他把它归结为……没睡好。
“哟，来了一个……”老K的声音打断了林昭的出神。
顺着老K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瘦高个，拖着行李箱从人堆里挤了过来。行李箱上绑着摄影器材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比行李箱还重，脖子上还挂着单反。
他似乎还在确认集合位置，一边走一边低着头翻看着手机，差点撞上一对拎着编织袋的乡下夫妻。
“这边，这边！”老K站起来，朝那人挥着手。
“你信不信，小C肯定还在找集合地点。”林昭看着瘦高个，声音淡淡的。
“妈的，每次都这样……”老K低声笑骂了一句。
小C抬起头，露出那张南方人特有的白净面孔，笑起来还有两颗小虎牙。
他用脚把行李箱提到老K旁边，举起脖子上的单反对着候车厅的穹顶拍了一张。
“先练练光。”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就像在赶什么进度一样。
“林哥也来的这么早啊？”小C把单反挂回脖子，冲着林昭抬了抬下巴。
林昭点了下头，嗯了一声。
小C跟老K不一样，他是那种会在营地帮忙挖排水沟的人，不多话，但手脚麻利。
去年穿越贡嘎的时候，就是小C靠着几张长曝光的照片，帮他们找到了夜间下撤的路线。
“还有谁没到？”小C看了看周围问。
“阿乐和LiLy。”老K把手机上的群消息亮给他看，有些无奈地说，“阿乐说她地铁坐反了。”
林昭听了，眼睛往老K的手机上瞟了瞟，然后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小C倒是心大，笑了笑说：“看来是个大学生啊。”
他们今天这次的目的地是金口河，发车时间是七点三十五分，现在距离发车还有整整半个小时。
林昭看似漫无目的地观察着周围的人群时，一个穿着崭新冲锋衣的年轻人挤过人群跑了过来。
其实说他“跑了过来”并不准确……他更像是被人群推着，一路跌跌撞撞冲过来的。背包的带子歪到了一边，手里还攥着一瓶没有拧紧盖子的矿泉水，水几乎洒了一半在他的裤腿上。
“这应该就是那个大学生阿乐了吧？”小C的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往老K那边看了一眼。
老K耸耸肩，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应该是！”
阿乐气喘吁吁地停在老K面前，脸上涨得通红。
他的冲锋衣是亮橙色的，标签都还没有拆干净，领口后面露出一截硬硬的商标纸。登山鞋也是新的，鞋底几乎没有磨损的痕迹。
“对……对不起，我坐反方向了。”阿乐的声音有些发抖，也不知道是因为跑的，还是因为紧张。
老K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能赶上就行。”
林昭上下打量了阿乐一眼，快速在心里做着分析。
这孩子大概二十二到二十五岁之间，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绒毛，眼神像一只被放进陌生笼子的兔子，四处乱转。
阿乐把背包放到地上，动作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把里面什么贵重的东西摔碎了一样。
老K用下巴指了指阿乐：“阿乐，今年二十二岁，新人。”
又用手指了指林昭：“林昭，老驴了，方向感一流，上次穿越贡嘎就是他导航的。”
“这位小C，主要负责摄影和远程勘察。”老K指着小C简单地说了一句。
阿乐笑着对两人点了点头，笑容有些僵。
小C凑过去，在阿乐耳边压低了声音说：“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
阿乐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僵了，声音也更低了：“是……是的。”
“嗐！别怕！”小C拧开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水，“老K带过比你更怂的，都活着回来了，放心哈！”
阿乐勉强地挤出一个笑脸，眼睛却还是乌溜溜地朝四周张望着。
最后一个到的是Lily。
她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不是因为她轻，而是因为她的动作太流畅了。
一个橄榄绿色的登山包被她单手甩到肩上，另一只手拎着一袋早餐，脚上穿的是一双洗得发白的Lowa军靴，鞋带系到最上面的扣眼。
她走到老K面前，把早餐袋递过来：“豆浆，趁热。”
老K接过去，分给阿乐和小C。
Lily看了一眼林昭，林昭摇了摇头，她便没有给他那一份。
这种默契像是一种默认的边界——他们都知道林昭不怎么吃早饭。其实林昭出门前已经对付了一口。
Lily在阿乐旁边坐下来，拉下冲锋衣的拉链，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速干T恤，领口处露出一小片被太阳晒过的皮肤，颜色比阿乐的新衣服自然得多。
“林昭，你看起来有心事？”LiLy的眼睛在林昭身上打了个转。
林昭把目光从周围的人群上收了回来，淡淡地说了句“在想路线”，就又把脸转过去了。
Lily抿了抿嘴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系鞋带，嘴角却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在公司见过这种沉默的人，他们通常不是真的沉默，而是在忙着给周围的一切打分。她想知道林昭给她打了几分。
阿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Lily姐，那个林昭，看起来有点……阴。”
Lily用余光扫了一眼林昭，正好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画着什么。
她转过头对阿乐说：“人家就是性格内向，别瞎说。”
她的手捏了捏豆浆纸杯，心里想着，今天的豆浆甜度刚好。
老K看了看手表，距离发车还有二十分钟，于是拿出手机，调出了目的地的卫星图：“今天我们要去的这个山谷在两条山脉之间的褶皱里，Google地图上几乎看不到。我找了三个当地向导都说没去过，后来是一个退休的地质勘探员告诉我那条路的。”
小C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了一丝忧色：“安全吗？会不会有野兽？”
老K摇了摇头：“我带了卫星电话，备了三个方案。放心，我带了十几次队了，零事故。”
阿乐的脸色有点白：“会……会不会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老K先是一愣，然后戏谑地笑着说：“山谷里连个人都没有，哪来的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一个大学生，不会还信这些东西吧？”
林昭没有说话，望着老K手机里的卫星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腿上画着什么——他在分析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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