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位于小镇的东南角。
说是庙,其实只是一座比周围房子高一些的破旧建筑,山门上的漆都已经剥落得超不多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头。
门神像残破不全,两尊泥塑一个没了半边身子,一个就只剩下一个头了,被蜘蛛网缠着,看起来阴森森的。
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香炉里积了厚厚的香灰,看样子应该是很久都没有人打理了。大殿里供着城隍神像,两侧是判官和鬼卒的塑像,面目狰狞,龇牙咧嘴,有的手里拿着铁链,有的举着令牌,好像随时要从台基上蹦下来锁人一般。
庙里住了不少的人,大多是流民和乞丐,一个个全都缩在大殿的角落里,或坐或躺,目光呆滞。
林昭在院子里刚站了一会儿,就看到一个老道士从偏殿里走了出来,六十多岁的样子,花白的胡子,精神头倒还行,不过道袍上却打了好几个补丁。
“这位信士,可是来上香的?”老道士手抱子午拱了拱,语气客气。
林昭从怀里摸出两文钱,递给了老道士:“嗯,上香,祈福。”
老道士并没有嫌弃林昭的这两文钱太少,平静接过,从香案上抽出三炷香递给他。
林昭接过,在烛火上点着,对着大殿中的城隍像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进了香炉里。
动作是装模作样的认认真真,林昭的眼睛却是一直在偷偷看着别处。
“道长,我能转转吗?”林昭同样手抱子午,对着老道士拱了拱手。
老道士的视线在林昭身上扫了扫,特别是在他肩上的背包上停了停,眼底闪过一抹诧异,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昭轻轻颔首,跟着老道士向城隍庙深处走去。
大殿的后面有一排厢房,房门都开着,能看到里面铺着稻草,每个房间里都住了十几个乞丐。
林昭跟着老道士一路向前,经过最后一个厢房时,林昭的脚步顿了顿,朝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位……是不是病了。”
老道士也停下脚步,转身看了林昭一眼,然后顺着他的视线往那个方向看去,在这间厢房的角落里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破草席,草席上已经落了一层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老道士沉吟了片刻,叹了口气:“这人,已经死了三天了。”
“什么?死了?”
“嗯。这是仁安堂药铺的帮工,姓刘,一个孤老头子,所以死了也没人收尸。”老道士的声音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这年头,死的人太多了,根本管不过来。”
“怎么死的?”林昭语气稍稍平缓了些,没有了刚才的震惊。
他还注意到,这间厢房中的其他人,只是稍稍避得远了些,并没有因为旁边躺着一个死人就感觉到害怕。
“药铺的人说是病死的。”老道士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可谁又知道呢。”
“看来这又是一桩冤案了。”林昭在心里跟着摇了摇头,不过老道士那欲又止的神色言,让他心里忽然动了动,抬脚就要往厢房走。
“诶,这位信士……”老道士抬手拦住林昭,满脸的疑惑,“您这是?”
“我想进去看看。”林昭语气平静,直视着老道士的眼睛,态度坚决。
“唉……”老道士叹了口气,往旁边撤了一步,让开了一条路。
林昭用手托了托肩上的背包,也不和老道士多说,迈步就进了厢房,径直走到老人的身边蹲下。
老人面色青黑,嘴唇发紫,指甲也是黑的,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
林昭伸手在尸体上方的空气里往自己这边扇了扇,有淡淡的尸臭味——说明这人死了有几天了,但最近天气凉,还没有出现大面积腐烂。
他注意到在尸体旁边的地上有几道划痕,好像是被人用手指刻划出来的。
几道划痕,组成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药”、“毒”、“冤”
林昭的心中一凛。
他抬起头,问身旁的老道士:“这位老人家,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老道士闻言,皱眉想了想:“就一口破碗,一个布包袱。碗在那边,”老道士往墙根的方向指了指,“包袱不知道被他藏到哪儿了,我们也没找到。”
林昭顺着老道士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在墙根放着一只缺口的粗瓷碗,碗底有一层黑色的污渍,好像是药渣干了后留下的痕迹。
他盯着碗看了几眼,就把目光从上面移开。
可就在林昭把目光从那只破碗上移开的一瞬间,一个虚淡的人影,在他的视线中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不见,好像是他的错觉。
林昭揉了揉眼睛,又用力甩了甩头,再次往那个方向看过去,果然,一个虚淡的人影蹲在破碗的旁边,影子虽然很淡,而且极不稳定,但也足够让他确认,那个人影和身边这具冰冷的尸体,是同一个“人”。
“我操,见鬼了?”林昭心里一阵发毛,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往上窜。
“信士,”老道士拍了拍林昭的肩,声音虽然平淡,但却多了些关切,“您……可还有别的事吗?”
林昭被老道士拍的浑身一抖,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扶着膝盖站起身时,双腿还有些发软。
“没,没事!谢谢道长。”林昭转身对老道士拱了拱手,脸色有些发白。
老道士狐疑的看了眼林昭,想关心一下,却见林昭已经低着头,擦着自己身边疾步走出了厢房,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林昭几乎是一口气小跑着出了城隍庙,虽然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却感觉浑身凉飕飕的。
站在城隍庙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又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但光不够亮,被一层薄云筛过,落在瓦片上像蒙了一层灰。
“刚刚,那是什么?不会穿越一回,就真看到鬼了吧?”
“或者……穿越一次,让老子疯了,出现幻觉了?”
“不对,很不对,这事一百分有一百二十分的不对……”
林昭在心里肯定又否定着自己的状态,最终,决定弄清楚这莫名出现的“幻觉”。
“说不定,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就能回去了!”在心里给自己的行为给了一个前提后,林昭转身又回了庙里。
城隍庙不大,前殿、后殿,外加一个偏院,整个转一圈用不了十分钟,但林昭却用了整整半个小时,他走的很慢,一边走一边仔细察看着,就像扫描图纸一样把整个院子过了一遍,然后快速在心里建模、分析。
偏院在最里面,和前殿就隔着一道月亮门,门楣上的砖雕已经塌了一半,碎砖堆在墙角,被周围的野草半掩着。
一棵歪脖子的槐树种在院子正中间,树冠遮住了半边院子,即使在白天,阳光也照不进来,让整个偏院像浸在了墨绿色的水底。
林昭避开那些流民和乞丐,踩着荒草往偏院走去,刚穿过月亮门,就看到偏院中槐树旁的一口井。
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边缘的苔藓厚的发黑,就像一层腐烂的天鹅绒。
石板不大,但看起来很重,一个人未必搬得动。
井的四周没有围栏,只有几块散落的石头,埋在了草丛里。
林昭站在月亮门前,快速扫视了一圈偏院,这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又回头往大殿方向看了眼,虽然大殿门口有几个流民注意到了他这边,但很快就缩回到了大殿深处,似乎不敢多看一眼。
作为一个长期参与户外活动,探索过无数恐怖险境的现代人,林昭的心理本就强大,虽然刚才的虚影让他心里发毛,但这并不妨碍他骨子里的探险精神。
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井边,这口井的井沿不高,还不及他的膝盖,试着抬了抬上面的石板,果然重的很,压根抬不动。
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石板上的青苔,湿漉漉的,手指立刻沾上了一层绿黑色的粘液。
既然这里暂时看不出什么,林昭返身回了前殿。
老道士正在给城隍像前的长明灯添油,左手提着油壶,右手拿着一把长柄铜勺,花白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身上的道袍灰不溜秋的,整个人看起来好像从香灰里捞出来的一样。
听到脚步声,老道士头也没抬:“信士还没走啊?”
“道长,”林昭站在门口没进去,说话的时候目光却落在了偏院的方向,“那边的那口井,怎么盖上了?”
老道士的手停了一下,铜勺里的油也跟着晃了晃,滴了几滴在香案上。
老道士拿过一块抹布擦着香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口井原来是一口活水井,三年前突然干了。镇上的人说,这井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所以就封了。”
“不干净的东西?”林昭心里又是一阵发毛。
老道士没有直接回答,淡淡的看了眼林昭,把油壶放回角落里,才慢慢开口:“这种事情,信则有,不信则无。信士是外地来的,不必在意这些。”
“是不是,有人掉进去过?”
老道士擦香案的动作顿了顿,沉默片刻,默默的把抹布叠好搁在香案边上,叹了口气:“两年前,一个乞丐掉进去了,捞出来的时候,人就已经死了,从那以后这口井就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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