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安堂,就在镇东头,三开间的铺面,是这整条街上最气派的建筑。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漆的底,鎏金字,“仁安堂”三个字在上午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门口挂着药幌子,蓝布做的,上面绣了一个药葫芦,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像一只喝醉了酒的人在半空打晃的手。
林昭站在街对面,梗着脖子把嘴里的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左右看了一眼,耸了耸肩上的登山包,穿过人群,走进了仁安堂。
药铺里的味道很复杂,各种草药的气味混在一起,有的清香,有的苦涩,有的带着一股刺鼻的辛辣,好像一堆互不认识的人,挤在同一个房间里各说各话。
光线从窗户纸透进来,被药柜的阴影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地上,好像那个世界的斑马线。
地面是青砖铺的,踩上去有些硌脚,砖缝里嵌着黑色的污渍,不知道是多少年的药渣子碾碎后渗进去,又被无数人踩踏后形成的。
柜台在店铺的正中间,后面是一整面墙的药柜。小抽屉密密麻麻的,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写着不同的药名——当归、黄芪、茯苓、白术……
标签新旧不一,有的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起,有的还很新,上面的墨迹乌黑发亮,一看就是近期刚换上的。
林昭的视线从这些标签上扫过,很快就注意到,有几张标签好像被人重新贴过,底下的字迹都没有完全被盖住,模模糊糊地拖出来,和上面的药名对不上。
柜台后面站着两个学徒,都是十几岁的少年,穿着洗的发白的蓝布短衫,袖子挽起到手肘,其中一人正在用小铜秤称着药,手指从身前柜台的抽屉里捏了一把不知道是什么的药,放进了铜秤盘里,拨了拨秤砣,盯着秤杆上的刻度确认着重量,嘴角微微勾了勾,又伸手捏出来一点放回抽屉,整个动作熟练得像做了无数遍。
另一个在打包药材,他从旁边抽过来一张黄色的草纸铺在柜台上,把各种称好的药材倒在中间,然后把草纸对角折一下,两边再折一下,最后一个角塞进折缝里,很快就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药包,动作熟练流畅。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柜台最里侧,面前的桌上搁着一把算盘,他的身形瘦削,脸窄得就像被刀削过似的,颧骨高耸,下巴尖细,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眉毛,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绸缎长衫,袖口整齐的往上挽了两指宽,露出里面的白色衬里。
“这位应该就是药铺的钱掌柜了吧!”林昭在心里揣测着,倒不是胡乱揣测,而是刚刚分析出来的。
“噼噼啪啪”的算盘声,随着钱掌柜指尖快速拨动,在安静的药铺里响着,就像秋天的雨点打在瓦片上。
听到脚步声,钱掌柜抬起头,脸上立刻浮出一个热烈的笑容——嘴角往上翘着,眼角的纹路却没有丝毫变化,笑不及眼底,就像戴了一张面具。
“这位客官,可是抓药?”掌柜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殷勤。
林昭把视线从药柜上收回来,看了掌柜一眼,脸上立刻也挂上了一抹浅笑,用手托了托登山包,往柜台方向走了两步,在柜台前站定。
“哦,就……看看。”林昭的语调放的很平,尽量不带口音。
掌柜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那身不合身的粗布短褐上滑过,掠过了背包,最后落在他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上停了一瞬,眉间也以极快的速度蹙了蹙。
旁边的两个学徒也停下来手里的活,悄悄地打量着林昭。
“敢问这位客官,是哪里人士?”掌柜脸上的笑容不变,手却从算盘上移开,轻飘飘地搭在了柜台上,林昭注意到他右手的手指修长,指甲被修剪得很干净,但食指和中指上有两片黄色的痕迹,颜色很深,就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染过,已经渗进来皮肤纹理中,和自己那个世界中的老烟枪一样。
“北方,从北方逃难过来的。”林昭从掌柜身上挪开视线,看向他身后的药柜,看得很仔细。
“哦,是北边来的贵客啊。”掌柜笑了笑,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直接叩击木头的声音很闷,好像敲在一块空心砖上一样,“我们这儿都是些南坊的药材,怕是……不合被辨认的体质啊,呵呵……”
“没事,我就随便看看,说不定以后就用得着呢。”林昭若无其事的看着药柜上的标签,最后丢给掌柜一个客气的笑脸。
掌柜的脸色变了变,眼中闪过了一丝警惕和狐疑,不过一个北方来的陌生人,也不可能引起他太多的怀疑,更没能让他和死掉的刘老头联想到一起,也就没在追问,低下头继续拨着自己的算盘。
林昭装作一副不经意的样子,在药铺里慢悠悠的转了一圈,反正是东瞧瞧西看看,对什么都好奇,时不时还抓一把正在晾晒的药材,放到鼻子下闻一闻,随口问一问小哥小伙计这是什么药,做什么的,搞得人家是不胜其烦,最后干脆对他不理不睬。
林昭转悠到陈列着药罐子的货架跟前,看着上面那些**小小,高矮不一,瓷的陶的药罐子,被摆放的整整齐齐,脚步也停了下来。
“唉,那些可不许碰啊,别万一给弄摔了,你可赔不起!”小伙计带着讥讽的声音传了过来。
“啊?哦,呵呵,我不碰,就看看,就看看……”林昭回头尴尬的对黑着一张脸的小伙计笑了笑。
小伙计黑着脸,皱着眉,恶狠狠的瞪了林昭一眼,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见林昭真的没去碰货架上的药罐子,也就没再继续斥责,只是停下来手里的活,死死盯着林昭。
林昭背对着伙计,挑了挑眉,无声的叹了口气,这才歪着头看那些药罐子上贴的标签,很快他就发现,那些药罐子标签上的药名有几个不太对劲,有几个被放在后排的药罐子上贴的标签歪歪扭扭的,边角都没压平,下面似乎还有一层。
他的身体刚往前凑了凑,还没来得及抬脚往前走,身后就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声,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是小伙计在提醒自己呢。
林昭回头冲小伙计笑了笑,特意把自己的双手背到了身后,表示自己绝不上手去碰那些药罐子,可还是被那个小伙计丢过来一个嫌弃的眼神。
既然不让自己碰,那老子就凑近了看,只要不碰到药罐子就行了。
林昭无声的冷哼了一声,伸长了脖子,凑近了去看那几个药罐子,果然,其中一个青灰色的小瓷罐上的标签底下,还有一层标签,上面的字迹没有被完全盖住,透出了一个“信”字。
林昭心里一紧,“信”字打头的就只有信石了,那可是砒霜的别称。
看来砒霜的标签被换成了别的药名,这家药铺果然是有问题的。
林昭吸了下鼻子,没再多看,转身走向了柜台。
“掌柜的,来点陈皮,还有甘草。”林昭咂吧着嘴,脸上的表情透着一丝没钱抓药的局促和尴尬。
掌柜抬起头,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就这些?不抓方子?”
“嗯……不抓方子,就……就这些,泡水喝。”林昭故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也带着明显的局促。
掌柜看了他一眼,目光又隐晦的往他身后的货架上瞟了瞟,这才转头朝学徒喊了一声:“陈皮、甘草,各二钱。”
一旁的学徒应了一声,打开抽屉,各抓了一把,放在铜秤上称好,倒进草纸里。
包药的草纸是黄色的,粗糙的很,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林昭接过药包时,拇指在纸面上蹭了一下,指腹上立刻沾上了一层油渍,不是水渍,是油。
草药是晒干的,不会有油,那这油渍就是别的东西渗上去的。
把药包塞进登山包,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了柜台上。
掌柜扫了一眼那几文钱,数都没数,用手拢进抽屉里,又重新低下头拨弄着算盘。
林昭刚走到门口,肩上的登山包突然往下一滑,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惹的掌柜和店里的伙计、学徒纷纷朝他看过来,他蹲下身子抬着头,尴尬的朝众人笑了笑,手里抓着那根早就断了的背带:“不好意思,这……带子断了。”
掌柜往他手里的背带上瞅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而伙计和学徒见掌柜的都没说话,也都各自忙各自的去,没人再关注这样一个花了几文钱,买点不值钱药材的穷人。
林昭假装摆弄着带子,又重新整理了一下背包,他的余光却从柜台侧面,隐约看到在柜台底下似乎有一个暗格,掌柜的左手不时就伸进去摸一下,好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一样。
重新把登山包挂在肩上,林昭对低着头拨弄算盘的掌柜拱了拱手,转身出了仁安堂。
外面的阳光已经变得热烈,打在脸上热辣辣的,站在仁安堂门口,林昭看着街上脚步匆匆的行人,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
“也许,这仁安堂,倒是可以好好利用一下。”林昭暗暗点了点头,抬头就看到街对面的“来顺茶馆”。
来顺茶馆是一栋二层小楼,就在仁安堂的正对面,纯粹的木结构,外墙刷成了深褐色,门楣上挂着“来顺茶馆”的匾额,字是笔锋潦草的行书。
这个时候茶馆刚开门,里面还没有什么客人,跑堂的伙计正在忙着打扫和整理桌椅,见背着奇怪包袱的林昭进来,也只是匆忙的点点头示意了一下。
林昭径直上了二楼,特意挑了一个临窗临街的座位坐下,推开窗户,正好能看到街对面的仁安堂的大门和侧面的巷弄。
刚坐下,店小二就跟了上来,肩膀上搭着一条灰不溜秋的抹布,手里提着一把铜壶。
“客官想喝点什么?”店小二一边用抹布擦着桌面,一边殷勤的问道。
“来壶茶。”林昭答的言简意赅,这是习惯了穿越前在餐馆点餐的说辞。
店小二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做这行这么久,还没见过这么点茶的,干笑了一声又问道:“呵…那个客官,您想点什么茶?”
林昭也愣了,他哪知道该点什么茶,这个时代和自己原来那个时代能一样吗?总不至于点壶菊花茶?或者……大麦茶?
“嗯……那什么,就来壶最便宜的就行。”林昭也不挣扎了,直接拍了三文钱在桌上。
店小二看了看那三文钱,又看了眼林昭,脸色顿时就垮了,不过也没多说什么,收了钱转身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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