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京回程的路上,我把车开得很慢。
三个小时的路,我开了四个半小时。每经过一个服务区就拐进去坐一会儿,好像不回家这件事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但我终究还是开到了自家楼下。
熄了火,我没立刻下车。我坐在驾驶座上,抬头数楼层。十一楼,左边那户,客厅的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又消失了。
陆北在家。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十二分。他应该在等我吃晚饭。
我拖着行李箱上楼,电梯在十一楼停下,门一开,就看见他站在门口。
和昨天早上站在门口送我的姿势几乎一样,只是换了一身衣服。藏蓝色的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就是我说好看、他后来就不怎么穿、说要“留着正式场合穿”的那件。
“回来了?”他接过我的行李箱。
“嗯。”
“吃饭了吗?”
“路上吃了点。”
我换鞋进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客厅和走时一样整洁,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小半的白开水,电视遥控器摆在沙发扶手上,位置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但我的脚步在卧室门口顿了一下。
床头柜的抽屉。
那个底下藏了骨灰盒的抽屉,开了一条缝。
很小的一条缝,不到两厘米。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我记得我走之前那个抽屉是关严的,因为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它一眼才出门。
陆北打开过那个抽屉。
他是不是把骨灰盒拿出来了?还是又放了什么进去?或者只是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把死去前女友的骨灰盒拿出来,认认真真地擦了一遍?
“怎么站门口不进去?”陆北从背后走过来。
“累了。”我往卧室里走,没看那个抽屉,直接进了卫生间,“我先洗个澡。”
我把卫生间的门反锁了。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靠着瓷砖墙,脑子里飞速转着。
他翻了我的东西吗?床头柜里有什么值得他翻的?我在走之前留了个心眼——我把骨灰盒上的那张小照片用手机拍了照,然后把它放回了原位,上面盖的毛巾折的印子我记住了,是左边短右边长的叠法。
刚才那条缝的角度,不足以看到毛巾的叠法。
但我可以等下再看。
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陆北正坐在床边看书。他翻了一页,抬头看我:“这次出差顺利吗?”
“还行,客户挺好说话的。”
“什么客户来着?”
“做建材的,之前跟了半年的项目。”谎话我说得越来越顺了。做建材这个说法是我在路上就编好的,甚至准备了两个细节以防他追问。
他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伸手揽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这个姿势以前让我有安全感,现在让我浑身僵硬。
“怎么了?”他感觉到了。
“可能来大姨妈了,肚子不太舒服。”我随口扯了个借口,顺理成章地挣脱他的手臂,躺到了自己那一侧。
陆北也躺了下来,关了灯。黑暗里他伸过来一只手,搭在我腰侧,没有再动。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睡衣传来。
很暖。暖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假装睡着了,呼吸放得均匀。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的手从我腰上移开了。床垫微微震动,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等了足足二十分钟,确认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沉,才极轻极轻地侧过身,把手伸向床头柜的抽屉。
手指搭上抽屉边缘,慢慢拉开。
手机屏幕调到最低亮度,往里面照了一下。
毛巾的叠法变了。
现在是右边短左边长。
他动过。绝对动过。
我把毛巾掀开一角,骨灰盒还在,暗红色的漆面在手机冷光下像凝固的血。照片上的白露还是那个笑容。
我正要把毛巾盖回去,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盒子后面,贴着抽屉背板,有一个薄薄的信封。
我确定。我百分之百确定,这个信封三天前不在这里。
三天前我把骨灰盒塞回去的时候,手指摸遍了抽屉内部每一个角落。除了毛巾和骨灰盒,什么都没有。
我的心脏开始猛跳,声音大到我怕吵醒陆北。
我用两根手指把信封夹出来。牛皮纸的,没有封口,很旧,边角都磨白了。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
一个是陆北,二十一岁的陆北。他穿着学士服,头发比现在长一点,对着镜头笑。那个笑容我没见过,灿烂的、毫无阴霾的,像一个从来没经历过失去的人。
他搂着旁边那个人。
白露。
白露也穿着学士服,手里捧着花,靠在他肩膀上,笑得露出了那颗小虎牙。
毕业照。
南京,二零一九年夏天。
他们刚毕业。她笑着靠在陆北肩上,不知道再过不到一个月自己会死在车轮底下。
我的手指发麻,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迹褪了色但还能认出来。
“阿北说,等毕业了就娶我。我等着。——白露,2019.6.20。”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不知道多久。
“等毕业了就娶我。”
二零一九年六月二十日,她说他答应娶她。
二零一九年七月二十三日,她死了。
二零二六年十月,他娶了我。
他答应娶她,她没等到。所以他娶了一个和她长得像的女人,把她的骨灰放在婚房里。
他是想用这种方式兑现给白露的承诺吗——娶一个“像你的人”,然后把“你”带在身边,就当做是娶了“你”?
我把照片塞回信封,把信封塞回抽屉,把毛巾盖回原位,把抽屉推上。
动作轻得像做手术。
然后我平躺回去,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眼泪从外眼角无声地滑进耳朵里。
但我没出声。
连吸鼻子的声音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等陆北出门上班后,从床上坐起来,拨通了许昭的电话。
“学长,我回来了。方便见面吗?”
“今天下午可以。”许昭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像是昨晚没睡好。
“你上次说翻当年的新闻,觉得哪里不对。到底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晚,我们见面说。电话里不好讲。”
“你先告诉我一件事。”我握紧手机,“你查到的,和我有关的部分。一个字都不要漏。”
许昭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那我先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托交管局的朋友调出了当年的事故档案。肇事司机姓钟,叫钟磊。2019年7月23号晚上,他开车经过天元西路,撞上了横穿马路的白露。”
我屏住呼吸。
“钟磊当时没跑,报了警。白露送医后没救回来。事故认定是行人违规横穿马路,钟磊只承担次要责任,赔了钱,没坐牢。”
“这有什么不对的?”
许昭的声音低了一度。
“钟磊这个人,我查了一下他的背景。他爸当年是南京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板,那家公司——”
“怎么了?”
“那家公司和陆北当时签了工作。”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所以呢?”
“所以肇事司机和陆北,当年可能认识。”许昭的声音压得很低,“苏晚,你丈夫认识撞死白露的人。这件事,他从没跟你提过,对吧?”
我没回答。
阳光从窗帘缝隙刺进来,落在我脚边的地板上,明晃晃的。
但我觉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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