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工作室的时候,是出院第三天。
医院里我躺了四十八小时,醒过来发现自己活着。医生说运气好,毒发现得早,胃洗得干净。我没说话。我谢了医生。
我请了三天假,叫人把工作室门口收拾了一下。
工作室在老城区一栋二层小楼的二楼。楼下是一家烤红薯铺。我妈生前喜欢的那种铺子。
第三天早上我推门上楼。
门口堆了一束白色满天星。
满天星没有写卡片。包花的纸是普通的白纸,被人手工卷了一下。
我蹲下身把花抱起来。
我打开工作室的门。
一个姑娘从楼梯口走上来。
她大概二十一二岁。她穿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背一只帆布包。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哭。
她在门口站住。
“苏姐。”她说。
我让她进来。
我把花插在水里,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坐下,先没说话。
她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抱着。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我。
“苏姐。我妈让我嫁人。对方是隔壁市的,家里给了三十万彩礼。我妈把钱收了。”
她声音不大。
“婚期定在下周三。”她说,“我没见过对方第二面。”
我点头。
“我不想嫁。”她说,“我没办法。”
我看着她。
我看着她的头顶。
她头顶那团喜数是灰的。
可是灰色的正**,有一抹很小的金。一点点。像被人按着不让它灭的一盏灯。
我笑了一下。
“先不说嫁不嫁。”我说,“你先想一想,你想要什么颜色的喜糖?”
她愣住。
“我不嫁,要什么喜糖。”
“喜糖不是给嫁的人吃的。”我说,“喜糖是给你自己吃的。你想要什么颜色,喜事就先从那一边开始。”
她想了很久。
她说她想要白色的。
她说她外婆生前给她做过白色的米糖,奶香味。
我把笔记本翻开。
我写下她的名字。
我写下“米色满天星·奶香米糖·苏苑老式配方”。
苏苑是我妈。
姑娘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苏苑是您母亲?”
“是。”我说,“她生前是个做喜糖的人。”
姑娘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点头。
她说,那就照这个来。
她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轻一点。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墙上的招牌。她没说什么。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把门带上。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楼下烤红薯铺的吆喝声隔着楼板传上来,断断续续,又被风吹散。我抱着花瓶把那束白色满天星又摆正了一下。
我转头去把红绣球从胸口取下来,放在窗台上。
红绣球安安静静晒着太阳。
我把喜神簿合上,放进抽屉,最里面那一格。
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
我抬头看一眼工作室墙上的招牌。
招牌是昨天刚换的。
“宁安喜事策划”。
六个字,是我妈生前的笔迹。她写字慢,写一笔会顿一下。
窗外有一辆装饰着大红喜字的婚车驶过去。鞭炮声很轻地响了一下,又散了。
我坐回桌前。
我把姑娘的名字写在新一页笔记本上。
我妈说,等我看清,再回头。
每回头一次,喜神簿在抽屉里就动一下。
我不开簿。
我只记笔记。
我笔尖落下去的时候,红绣球在窗台上跟着轻轻动了一下。
像我妈的手在按我笔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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