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蝉鸣聒噪得刺耳,湿热的空气如同密不透风的蒸笼,死死裹住这座南方小城。沉闷压抑的天际之上,一声惊雷骤然炸响,滚滚轰鸣穿透厚重云层,震得老旧居民楼的玻璃窗轻轻发颤。沉闷的风声裹挟着闷热气流吹进屋内,一股山雨欲来的窒息感,弥漫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楚研猛地从硬板床上弹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急促的呼吸紊乱又沉重。瞳孔微微涣散,眼底深处还残留着冰封十年的刺骨寒意,那是浸透了冰雪、尸骨与血腥厮杀的荒芜死寂,是深入骨髓、难以磨灭的绝望与癫狂。她下意识绷紧脊背,全身肌肉紧绷到僵硬,如同身处猎场、无路可退的孤兽,警惕又戒备地快速扫视四周陌生又熟悉的环境。
泛黄斑驳的老式墙面布满细微裂纹,边角发黑;老旧木桌漆面层层脱落,露出底下粗糙的木质纹理;身下的木板床只要轻微挪动,便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空气中没有冰雪的凛冽,只有盛夏独有的、黏腻潮湿的温热气息。
这里没有漫天狂舞的冰封飞雪,没有能轻易割裂皮肉的刺骨寒风,没有街边堆叠、冻得僵硬的尸体,更没有为了半块压缩饼干就拔刀相向的残酷厮杀。周遭安静得过分,美好得让她心生惶恐。
视线缓缓偏移,最终定格在墙角那台笨重的老式显像管电视机上。屏幕角落的白色数字清晰直白,冰冷地撞入她的眼底:2036年7月25日。
心脏骤然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滞涩半分。楚研抬起微凉的指尖,一遍又一遍轻拍自己的脸颊,清晰真实的触感不断提醒着她,这不是幻觉。她真切地回来了,重回末日降临前三十天,重回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
整整十年冰封末世,十年人间炼狱。那些刺骨寒冷、饥寒交迫的日夜,在脑海中不断回放,清晰得仿佛昨日。她曾天真善良,轻信身边之人,最后却被最亲的亲戚榨干父母留下的全部遗产,被朝夕相处的室友恶意算计、抢夺物资。漫天风雪里,她衣衫单薄,蜷缩在破败的楼道角落,看着别人抢走她最后的口粮,听着那些熟悉之人冷漠刻薄的嘲讽,最终在零下七十多度的极寒之中,冻得浑身僵硬,意识消散在无尽的白雪茫茫里。
那些背叛与伤害,早已刻入骨血,永生难忘。
楚研缓缓吐出一口绵长浊气,胸腔翻涌的戾气与悲愤慢慢沉淀。历经十年末世磨难,她早已褪去年少的脆弱与矫情,此刻心中没有歇斯底里的疯狂,也没有痛哭流涕的怨怼,只剩一片死寂般的冷静。前世的天真善良是致命软肋,这一世,她要把所有软弱彻底碾碎。
窗外蝉鸣依旧聒噪,湿热晚风穿过纱窗,拂过她微凉的肌肤。这份燥热与末世那终年不散、无孔不入的酷寒形成极致反差,也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许久,她才压下重生带来的巨大情绪震荡,缓缓下床。后背衣衫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人浑身不适。末世十年,她常年蜷缩在冰窟般的避难所里,早已遗忘这种闷热潮湿的体感。
她拿过衣柜里干净的短袖长裤,走进狭小局促的卫生间。拧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顺着清冷白皙的肩背缓缓滑落,冲刷掉满身冷汗与黏腻。温热的触感舒缓了紧绷的神经,也一点点冲淡骨子里封存已久的寒意,那些混乱血腥的末世记忆,在此刻慢慢沉淀,让她的思绪变得条理分明、清晰冷静。
简单洗漱完毕,清爽的布料贴合肌肤,不适感尽数消散。空荡荡的胃部传来清晰的饥饿感,提醒着她此刻安稳平凡的幸福。楚研走进狭小的厨房,拉开老旧冰箱与储物柜,里面只有寥寥几样食材:一把挂面、几颗鸡蛋、一小把青菜,还有最基础的油盐酱醋,清贫又朴素。
她动作熟练地生火烧水,举止沉稳从容,一举一动都带着末世磨练出的利落谨慎。水沸后下入挂面,小心翼翼卧了两个圆润饱满的荷包蛋,清淡的香气袅袅升起,在狭小的房间里缓缓蔓延。温热的白雾朦胧了视线,这简简单单的一碗清汤面,是她前世临死前都不敢奢望的温暖。
楚研安静坐在木桌前,慢条斯理地进食,没有一丝狼吞虎咽。见惯了末世里食物匮乏、人人疯魔的模样,她对每一口食物、每一丝温暖都怀揣着发自内心的珍视与敬畏。温热的面汤滑入腹中,暖意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紧绷的肌肉彻底放松,浮躁的心彻底沉静。
收拾好碗筷,她搬来一把木椅坐在窗边。窗外烈日灼灼,路边的绿植被晒得枝叶蔫软,毫无生机。耳边蝉鸣连绵不绝,天际偶尔掠过低沉闷雷,预示着一场暴雨将至。
距离那场席卷全球、无人幸免的极寒暴雪,恰好只剩三十天。
前世,灾难毫无预兆降临。连绵暴雨转瞬化为漫天飞雪,气温断崖式暴跌,城市水电燃气全面中断,交通彻底瘫痪。混乱之中,物价疯狂暴涨,粮油物资一跃成为千金难换的保命硬通货。人性在绝境中暴露最丑陋的一面,昔日温情脉脉的关系,在生存面前不堪一击。
她的姑姑贪婪刻薄,哄骗单纯的她,变卖了父母留下的房产与存款,转头就把她弃之不顾;姑姑的儿子游手好闲、嚣张跋扈,屡次抢走她的应急物资,甚至为了取暖,狠心推倒冻得虚弱的她;而同宿舍的绿茶同学,表面温柔和善、贴心体贴,背地里恶意造谣抹黑她,偷偷偷走她的过冬物资,看着她陷入绝境还暗自窃喜。
前世所有加害于她的人,全都安然活过了最难熬的初期寒潮,而她却落得孤苦无依、冻毙雪原的凄惨下场。
想到这里,楚研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原本清冷的眼眸覆上一层刺骨的寒冰,褪去了所有少女的青涩柔和,只剩下成年人的缜密、冷漠与狠绝。
她缓缓在心中罗列清晰的计划,每一步都缜密周全,绝不留任何破绽。
其一,疯狂囤积物资。粮食、纯净水、常备药品、保暖衣物、燃煤木炭、发电设备、打火蜡烛、实用工具、防身武器,凡是末世能用的保命物资,尽数搜罗,多多益善。
其二,紧急改造住所。这栋老旧小区楼层低矮、墙体脆弱,根本无法抵御极寒风暴与零下七八十度的低温。她要加固门窗、全屋做保温隔热,封堵多余通风口,打造一座固若金汤的私人安全堡垒。
其三,彻底疏远旁人。断绝一切无用社交,远离虚情假意的亲戚、心怀不轨的同窗,斩断所有会拖累自己的人情牵绊,狠心绝情,绝不心软。
其四,备好防身依仗。末世法则唯有弱肉强食,毫无底线的善良便是催命符。她必须变强、变狠,拥有自保能力,死死守住自己的物资与家园。
其五,血债血偿,手刃仇人。贪婪吸血的姑姑、蛮横恶劣的表哥、两面三刀的绿茶同学,这三个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前世他们施加在她身上的所有痛苦、算计与背叛,这一世,她必定百倍奉还,亲手送他们坠入无底深渊。
纤细冰凉的指尖轻轻叩击木质桌面,发出沉闷细碎的声响。楚研眸光冷冽,思绪飞速推演,将每一个步骤、每一处细节都规划妥当。三十天时间转瞬即逝,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必须争分夺秒。
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想尽一切办法筹集现金。变卖闲置资产、利用先知赚取第一桶金,不惜一切代价凑足囤货启动资金。
乌云渐渐聚拢,天色愈发暗沉,沉闷的雷声再次从远方传来。
楚研抬眸望向阴沉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冰冷的弧度。
从这一刻起,世间再无那个单纯怯懦、容易心软的普通女大学生楚研。从今往后,只有浴血重生、心冷如铁,一心求生、誓要复仇的末世幸存者。
暴雪将至,恶人该偿命,而她,必将逆天改命,安稳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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