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盘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响,番茄炒蛋的香气混着油烟味弥漫在狭小的卧室里。苏晚棠的手指依旧死死扣着盘沿,指节泛出青白,指甲掐进木质边缘,留下几道浅浅的凹痕。她的头埋得很低,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只能看到她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下巴。
王天没有说话。
他后退半步,靠在卧室的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她垂落的发顶,没有移开,也没有靠近。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苏晚棠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苏晚棠才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眼尾泛着水光,但没有眼泪掉下来。眼神里没有慌乱,没有狡辩,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像是一只被抓住的小兽,等着猎人的审判。
她的手指从盘沿上移开,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裙摆,布料被揉得皱成一团。
“你看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颤抖,句尾微微上扬,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等待宣判。
王天点了点头。
“嗯。”
苏晚棠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墙壁的凉意透过薄薄的针织衫传过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的手指抓得更紧了,裙摆的布料几乎要被她扯破。
“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几乎听不见。
“我只是……只是怕。”
她的目光落在照片墙上,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像是透过那些照片,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我从小就一个人。爸爸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后来爷爷奶奶也走了,家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到一半就会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往下说。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人。她对我很好,会给我买糖吃,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我以为我终于不用再一个人了。”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可是有一天,她也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就那样消失了。我找了她很久,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找到。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王天。
眼睛里的水光终于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她没有擦,任由眼泪滴在胸前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害怕。害怕身边的人会突然消失。害怕早上醒来,身边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她的手指指向照片墙,指尖微微发抖。
“所以我开始拍照片,收集头发,记录你的作息。我只是想留下点什么。万一……万一你也突然消失了,我至少还有这些东西。至少我还能证明,你曾经来过。”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
“我知道这样很奇怪。我知道别人都会觉得我是变态。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知道了之后,会讨厌我,会离开我。我宁愿你永远都不知道,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你,就够了。”
她说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手指依旧紧紧抓着裙摆,指节已经泛白到没有一丝血色。
王天没有说话。
他依旧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她。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厌恶,也没有生气,更没有同情。
就只是看着。
过了大约一分钟,他才开口。
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然后呢。”
苏晚棠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以为他会骂她,会打她,会转身就走,再也不理她。
她做好了所有最坏的打算。
唯独没有想到,他会问“然后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眼泪流得更凶了,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看着王天的脸。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眼神清澈,没有一丝杂质。
没有厌恶,没有鄙夷,没有恐惧。
什么都没有。
就像她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然后……然后我就一直这样。”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地继续说。
“每天跟着你,拍你的照片,收集你掉的头发,记录你每天做了什么。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一想到你可能会突然消失,我就睡不着觉。”
她的目光落在王天的脸上,带着一丝乞求。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真的。我只是……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王天点了点头。
“我知道。”
苏晚棠的身体又是一僵。
她看着王天,眼神里的难以置信更浓了。
“你知道?”
“嗯。”
王天的目光扫过照片墙,最后落在那张写着作息表的A4纸上。
“从你第一次调整我钢笔的位置开始,我就知道了。”
苏晚棠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紧紧贴在墙上。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他看着她调整他的钢笔,看着她清理他的宿舍,看着她盯着他的茶杯发呆。
他什么都知道。
却什么都没有说。
她的手指松开了裙摆,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流,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为什么不拆穿我?”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句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你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赶我走?”
王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盘已经凉了的番茄炒蛋。
鸡蛋已经凝固了,番茄的汤汁也收干了,看起来没有什么食欲。
他端着菜盘,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饭菜凉了。”
说完,他走出了卧室,顺手带上了门。
卧室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苏晚棠一个人。
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双手抱**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压抑的哭声从臂弯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她以为他会厌恶她,会离开她。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听她说完所有的话。
然后说,饭菜凉了。
没有指责,没有质问,没有厌恶。
甚至连一句“以后不要这样了”都没有。
就好像她刚才说的那些,那些在别人看来变态又可怕的事情,在他眼里,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苏晚棠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照片墙。
照片上的王天,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有的在走路。
每一张都拍得很认真,每一张都记录着他的一个瞬间。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最下面那张最新的照片。
照片上的他站在占卜社的窗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指尖划过他的侧脸,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原来真的有人,不会用厌恶的眼神看她。
原来真的有人,会愿意听她把话说完。
原来真的有人,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绝望和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照片墙前。
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钢笔,在最新那张照片的右下角,写下了一行小字。
“他不一样。”
字迹清秀,和之前的字迹一模一样。
写完,她把钢笔放回口袋。
转身,朝着卧室门口走去。
脚步比刚才稳了很多,也坚定了很多。
客厅里,王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电视开着,播放着无声的新闻。
他看着电视屏幕,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晚棠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她的眼睛还有点红,但脸上已经没有了泪痕。
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和平时那个温柔的占卜社社长一模一样。
“我去热一下菜。”
她的声音很轻,句尾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王天抬起头,看着她。
点了点头。
“好。”
苏晚棠拿起桌上的菜盘,转身走进了厨房。
厨房的门关上了。
很快,里面传来了微波炉转动的声音。
王天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厨房的门上。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的扶手。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停下了。
他知道苏晚棠没有说实话。
她只说了她怕失去,却没有说,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是六个月前的那一天,她开始跟着他。
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别人。
这些她都没有说。
但他没有追问。
有些事情,不用急着知道答案。
时间会告诉他一切。
微波炉的叮声响了。
厨房的门开了。
苏晚棠端着热好的番茄炒蛋走出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菜热好了,快吃吧。”
王天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鸡蛋放进嘴里。
温度刚好,味道也刚好。
和他想象中的一样好吃。
苏晚棠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吃。
眼神里满是专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路灯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形成一圈温暖的光晕。
餐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驱散了房间里最后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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