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站口的人流像决堤的洪水,我被裹挟着往前走,脚不沾地,差点摔倒。
省城的火车站比县城那个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穹顶高得吓人,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广场上,仰头看着周围那些高楼大厦,它们像一根根巨大的水泥柱子,直愣愣地戳向天空,把天都挤窄了。
街上跑的车一辆接一辆,有的车头上立着个小人的标志,听人说那叫“奔驰”,一辆就得好几十万。好几十万?那得是多少个一千块?我爹娘得种多少辈子地?
我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在广场上转了三圈,也没找到去学校的公交车。
我不敢问人。穿着一身蓝布衣裳、脚蹬解放鞋的我,跟这地方格格不入,像个闯进皇宫的叫花子。我怕一开口,人家就听出我的口音,笑话我是乡下来的。
后来实在没办法了,我硬着头皮走到一个报摊前,掏出一毛钱买了份报纸。
“大爷,麻烦问一下,去燕京大学怎么走?”
卖报的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看不起,更像是一种同情。
“北大?这儿是省城,北大在燕京。你坐错火车了吧?”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燕京?
我要去的是燕京,不是省城。
我买的票是到省城的,因为省城有中转站,可以从这儿再转车去燕京。但我以为省城就是燕京。我以为“省城”这两个字,就是指燕京。
我站在报摊前,腿都软了。
“小伙子,”老头递给我一张地图,“这是省城地图。你要去燕京,得从这儿坐火车,还得坐一天一夜。”
我接过地图,手在抖。
一天一夜。
我的钱,够吗?
我摸了摸兜里那点钱,心沉到了谷底。
从省城到燕京的火车票,硬座,三十八块。
买了票,我就只剩八块钱了。
八块钱,在省城,能吃几顿饭?能住几天?
我蹲在广场边上,把地图铺在地上,手指头沿着铁路线一点一点地挪。
省城到燕京,一千多公里。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走。
我买了票,最便宜的,硬座,三十八块。售票员把票递给我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省城——燕京。开车时间,晚上八点。
现在才上午十点,还有十个小时。
我不能在候车室干等,那儿人多,我怕丢东西。我把包袱抱在怀里,找了个角落蹲着,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我娘站在村口的样子,一会儿想起舅妈那张脸,一会儿又想起那个给我五十块钱的胖女人。
下午三点,肚子开始叫了。
从昨晚到现在,我就啃了两块葱花饼,早就消化完了。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像有只手在挠。
我摸了摸兜里那点钱,咬了咬牙,去站前广场的小摊上买了个馒头。
一毛钱。
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我蹲在广场边上,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地啃。
啃完馒头,还是饿。
我又去买了个馒头。
又一毛钱。
兜里的钱从八块变成了七块八。
晚上八点,火车缓缓启动。
这一次,我没有座位。
过道里挤满了人,连蹲的地方都没有。我把包袱垫在地上,靠着座椅,两条腿伸不直,只能蜷着。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身上一股机油味。他看了我一眼,往里挪了挪,腾出巴掌大一块地方。
“坐这儿吧。”
“谢谢大哥。”
我坐下来,把包袱抱在怀里。
“去哪儿?”他问我。
“燕京。”
“上学?”
“嗯。”
“哪个大学?”
“北大。”
他愣了一下,竖起大拇指:“厉害!我儿子今年也高考,考了个大专。你们这些大学生,是国家的栋梁啊!”
我苦笑了一下。
国家的栋梁。
我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栋梁?
一路上,他跟我聊了很多。他说他是东北人,在省城打工,干电焊。一个月能挣六七百块钱,但活不多,有时候一个月只能干半个月。
“大学生好啊,”他叹了口气,“不像我们这些大老粗,一辈子就只能干苦力。你好好读书,以后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坐办公室,但我知道,我现在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火车在黑暗中穿行,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闪过。每到一个站,就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我,一直蜷在那个角落里,动都没动过。
夜里两点,车厢里安静下来了。
大多数人都在睡觉,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什么声音都有。
我也困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但我不敢睡。
包袱里装着我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两个煮鸡蛋、还有那张录取通知书。
我抱着包袱,眼睛半睁半闭,一有动静就惊醒。
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靠着座椅睡着了。
梦见我娘了。
梦见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端着一碗红薯稀饭,喊我回家吃饭。我跑过去,路怎么都跑不到头,我娘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喂,醒醒!到站了!”
我被人推醒了。
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车厢里乱哄哄的,都在拿行李,准备下车。
燕京。
到了。
我跟着人群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仰头看着头顶那块巨大的时钟。
燕京,我来了。
广场上人山人海,比省城火车站还要大,还要乱。我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好不容易才挤到一个稍微空旷点的地方。
我掏出地图,找去学校的路。
问了三个巡捕,转了两次公交车,花了两个多小时,才找到学校门口。
站在校门口,我愣了。
那大门,比我老家的县城电影院还气派。两根大石柱子,上面雕着龙,盘着云,看着就像古装戏里的皇宫。门里头是一条宽得能并排走三辆卡车的大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哗啦啦地响。
楼是红砖绿瓦的,有的还带着那种半圆形的窗户,上面镶着彩色玻璃,阳光一照,五颜六色的,好看极了。
我站在门口,腿肚子转筋。
不敢进去。
我怕门口的保安拦住我,问我找谁。我怕我这一身打扮,跟这地方不搭调。
我蹲在门口,蹲了半个小时。
最后,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中年人停在我面前。
“同学,你是新生?”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像个老师。
“嗯。”
“哪个系的?”
“经济系。”
“经济系?”他笑了,“我就是经济系的。走吧,我带你去报到。”
他推着自行车,我跟着他,走进了校门。
一路上,他跟我聊天,问我从哪儿来,家里几口人,怎么来的。我一一回答,但不敢多说,怕说多了露怯。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紧张,拍拍我肩膀:“别紧张,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当年从农村来的时候,比你还土。”
我笑了。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让我觉得温暖的话。
报到处在一栋旧楼的一层,排着长长的队。
我把录取通知书递给负责登记的老师,她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眉头皱了一下。
“学费交了没有?”
“交了定金,剩下的......”
“剩下的九百,开学前必须交齐。不然不能注册。”
我心头一紧。
九百块。
我去哪儿弄九百块?
“老师,能不能宽限几天?我——”
“不行,这是规定。”
我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这时候,旁边一个老师开口了:“你是贫困生?”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你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去学生处填个表,学校帮你办。”
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国家有政策,贫困生可以贷款上学。毕业以后工作再还。”
我差点当场给他跪下。
办完手续,领了宿舍钥匙,我拖着包袱去找宿舍。
宿舍楼在学校西北角,红砖房子,看着有些年头了。楼道里黑咕隆咚的,灯泡坏了也没人换,我摸着墙,一步一步往上爬。
三楼,303。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肥皂、香烟和脚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已经有三个人到了。
靠门那个,穿着一件条纹POLO衫,正对着小镜子抹发胶,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靠窗那个,正摆弄一个黑色的小盒子,盒子上有个按钮,一按,就传出软绵绵的歌声。后来我才知道,那叫“随身听”,好几百块一个。
还有一个,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坐在那儿削苹果,皮削得长长的,一圈一圈的,断都没断。
他们三个齐刷刷地看着我。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你是......新来的?”抹发胶的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好像在打量一个闯进瓷器店的大象。
“嗯,我叫李建国。”
“李建国?”听随身听的男生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这名字,挺朴素的。”
我没接话,默默地把包袱放在靠门那个空着的床位上。
床板是木头的,硬邦邦的,铺上一层薄褥子,还是硌得慌。我从包袱里拿出被褥,是我娘用旧棉花套子絮的,又硬又黄。褥子上还有补丁,是我娘用碎布头缝的,五颜六色的,看着像个万国旗。
而那三个人的被褥,是那种轻轻软软的太空棉,颜色鲜亮,带着好闻的洗衣粉味。
我铺好床,爬上上铺,坐在床上,看着他们三个聊天。
他们在说高考分数。一个说考了六百二,一个说考了六百三,抹发胶的那个说考了六百一。
“建国,你考了多少?”抹发胶的问我。
“六百四。”
他们三个同时闭嘴了。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上铺,听着下铺偶尔翻身的动静,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没开,灯泡灰蒙蒙的,积了一层灰。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助学贷款申请表。
九百块的学费,算是有着落了。
但我的兜里,只剩下四块六毛钱了。
四块六。
够我活几天?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子霉味,是我娘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晒了好几天才晒干。
我把鼻子凑在枕头上,使劲地闻。
我闻到了我娘的味道,闻到了我老家的味道,闻到了那股子熟悉的、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枕头里,把那一小块布洇湿了。
窗外,燕京的夜空看不见星星。
但我还是对着那一片漆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李建国,你给老子记住。
你身后没有退路。往前冲,是死;往回走,也是死。
既然都是死,那就往前冲。
冲过去,你就是人。
冲不过去,你就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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