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盏灯灭得太干脆了。就像有人掐断了开关,连一点电流熄灭的余音都没有。
林芷的手还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我轻轻挣开,把桃木枝换到左手,右手摸向口袋里的打火机。不是普通打火机,是老馆长给我的,铜壳,上面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符。
“别点火。”林芷低声说。
“为什么?”
“你看天花板。”
我举起手电往上照。
刚才那根消防管道还在,锈迹斑斑,横在那里。但在管道的下方,空气里悬浮着几粒尘埃——它们在动。
不是乱动,是旋转。像被一个看不见的漩涡卷着,绕着同一个中心打转。而那个中心,正好是房间正上方。
“它在等。”林芷说。
“等什么?”
“等你抬头。”
我喉咙有点发干。后颈那个胎记开始发热,像有人拿烟头在上面轻轻烫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老馆长说过的一句话,是在我第一次接活之前,他喝醉了,坐在殡仪馆后门的台阶上,指着月亮跟我说:
“沈略,记住,这行当里最忌讳三件事。第一,不收活人的钱;第二,不看黑雨伞;第三——”
他当时没说完,只是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
现在我想起来了。
第三,是别在黑暗里抬头。
我咬了咬牙,把打火机塞回去,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捆红线。线不长,大概三米,一头系在桃木枝上,另一头缠在手腕上。这是老馆长教的“保命结”——线不断,人就不散。
“退到墙角。”我对林芷说。
她没动,只是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把警用匕首。刀身很短,但在这种地方,金属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我走到房间**,抬头看着那团旋转的尘埃。它们转得越来越快,空气里开始有一种细微的嗡鸣,像很多只蚊子挤在一起振翅膀。
然后,我看见了。
在尘埃的中心,出现了一个点。
不是光,也不是影子,就是一个点。漆黑,深邃,像有人在那儿戳破了一层纸,露出纸后面的虚空。
那个点慢慢拉长,变宽,变成了一道缝。
缝里,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我握**木枝,手腕上的红线绷得笔直。林芷在我侧后方,呼吸压得很低,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紧绷——她看不见那条缝,但她能感觉到空气的变化。
“沈略。”她又叫我。
“嗯。”
“如果待会儿我让你跑,你就跑。”
“跑得了吗?”
“跑得了。”
我没再说话。因为那条缝已经裂开了。
从缝里,先出来的是一把伞尖。黑色的,金属质地,尖头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干涸的血。
然后是伞骨。一节,两节,八节。撑开的瞬间,整个房间的气压猛地往下坠,我的耳膜一阵刺痛,像是飞机起飞时的感觉。
黑雨伞完全展开了。
伞下没有人。
但它就那样悬浮在半空中,伞面微微倾斜,像是在打量我们。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守则第二条。
看见黑雨伞,立刻闭眼,数到一百再睁。
我几乎是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并没有变得更黑,反而清晰了一些。闭上眼的瞬间,视觉消失了,但其他的感知被放大了——我能听见林芷的呼吸,能感觉到红线的轻微颤动,能闻到空气中那股铁锈混着塑料烧焦的味道,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浓。
我开始数。
“一,二,三……”
数到三十的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走在地板上的声音,而是某种更轻、更软的东西,踩在灰尘上的声音。一步一步,朝着我这边来。
“四十一,四十二……”
脚步声停在了我面前,大概半米远。
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桃木枝横在胸前,红线勒进手腕的皮肤里。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就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六十七,六十八……”
空气变冷了。不是秋天那种凉爽,而是那种从冰箱冷冻室里透出来的、带着死气的冷。我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细小的霜,鼻尖冻得发麻。
“九十三,九十四……”
它动了。
不是走开,而是俯身。
一股气息喷在我的额头上——没有味道,也没有温度,就是单纯的存在感,像一块冰贴在你的皮肤上,你知道它就在那儿,但你感觉不到冷,只感觉到空。
“九十九,一百。”
我睁开了眼睛。
黑雨伞不见了。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还是那四面水泥墙,那根消防管道,那具趴在地上的尸体。
林芷靠在墙边,脸色惨白,匕首掉在地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你刚才跟谁说话?”
“我没说话。”
“你数数了。”她说,“你从一数到一百,声音很稳,但你在跟它对话。”
我愣了一下。
我确实数了数,但我没说话。或者说,我以为我没说话。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线——结还是那个结,但线断了。断口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刀切断的。
我捡起桃木枝,发现枝头少了一截,断面也是齐的。
那个东西,刚才就站在我面前,不仅看了我,还碰了我的东西。
“走。”我抓起帆布包,转身往楼梯口走,“天快亮了。”
林芷跟上来,脚步有点虚。我们一路往下,谁都没再说话。楼梯间的黑暗似乎比刚才更浓了,手电的光柱里,尘埃飞舞得像一群惊慌的虫。
下到一楼的时候,外面的雾已经散了大半。
那两个巡捕还在原地,看见我们出来,明显松了一口气。年轻那个迎上来,刚想问情况,我摆了摆手。
“收好了。”我说。
其实没收好。甚至可以说,才刚刚开始。
上车的时候,林芷坐副驾。我发动车子,暖气开到最大,但她还是抱着胳膊,缩在座位里。
“沈略。”她突然说。
“嗯。”
“那把伞,我看见了。”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你看清了?”我问。
“看清了。”她转过头看我,“伞柄上,刻着一个字。”
“什么字?”
“周。”
我踩刹车的脚慢了半拍。
周建平,那个死在十七楼的经理。
原来他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车子驶出东郊,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我打开收音机,想听点早间新闻,转移一下注意力。
电台里正在播报路况,主持人语速很快,声音很亮:
“……今日我市天气晴转多云,气温12到18摄氏度。提醒各位市民,东郊烂尾楼区域仍有施工危险,请勿靠近。另据警方通报,昨日夜间……”
主持人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用一种很奇怪的语调,补了一句:
“请看见黑雨伞的朋友,尽快联系我们。”
我猛地关掉了收音机。
林芷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黑色的印记——形状像一把小小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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