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体之眼

第3章 寄生

发布时间:2026-05-21 22:56:00

第三章:寄生

罗大海到清风观的时候,是凌晨5点30分。

张道长在正殿里,给一尊缺了耳朵的泥塑神像上香。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头也不回,说了句:“苏小小让你来的?”

“您怎么知道?”

“她凌晨给我打过电话。”张道长转过身,那只独眼上下扫了他一遍,“说你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手伸出来。”

罗大海伸出右手。食指指甲缝里那块木屑早没了,只留一道青黑的印子,像被墨水渗过,又像皮肤底下埋了条细虫子。

张道长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碰的?”

“大概,凌晨两点多,”罗大海努力往回倒,“青盘山公路上有座老宅,门槛边上有块木板,我就碰了一下。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手像被人推过去的。”

张道长一巴掌拍在供桌上,香灰簌簌往下掉。“那是青咒的怨念载体。你碰了它,等于亲手给邪祟开了门。”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叠黄纸,朱砂笔蘸得飞快,笔尖好几次差点戳破纸面,“你知道青咒是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小小从来没跟我提过。”

“她当然不会跟你提。”张道长头也不抬,“青咒是上古邪祟,靠吃众生怨念活到现在的。能分化分身,寄宿人体。被寄生的人开头一点感觉都没有,因为它会窝在你心脏里,吃你的精血,吞你的神智。等你发现不对的时候,你的身体早就是它的了。你走路,说话,看家人的眼神,都跟平时一样。可里头那个你已经没了。最狠的是,它会用你这副身体去碰你最在乎的人,而你被困在里面,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罗大海后脊梁骨蹿起一股凉气。

“可我没什么感觉。”

“潜伏期。”张道长把画好的符折成三角形,红绳**,递过来,“分身寄宿后会沉睡十二个时辰。这段时间你跟好人一样。过了十二个时辰就不好说了。这道符能暂时压住它,顶三天。三天之内必须找到苏小小,让她用血咒术把那东西从你身上逼出来。普天之下,只有正统道术传人办得到。”

罗大海接过护身符。符纸握在手里微微发着热。他塞进衬衫内袋,贴着胸口。心跳好像比刚才快了。

“小小在哪?”

“青盘山。追另一具分身去了。”张道长那只独眼里闪过一层灰,“青咒母体已经盯上你家了。尤其是念念。天生灵气极盛的小孩,是母体最馋的那口祭品。”

“念念怎么了?”罗大海嗓门一下高了。

“苏小小瞒了你六年,就怕你慌。现在瞒不住了。母体已经动了手,你们一家三口全卷进来了。”张道长顿了顿,声气沉下去,“念念从出生那天起,就是母体眼里最肥的那块肉。苏小小在你前面撑了六年的一面墙,今晚塌了。”

罗大海转身就往外冲。

“把这个带上。”张道长扔过来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枚铜钱,冰冰凉凉,刻的纹路繁复得像朵莲花,“苏小小师父的本命铜钱,能感应阴气。铜钱发热,说明分身近了。记住,不管出什么事,护身符不准摘。”

“摘了呢?”

“那十二个时辰,就是现在。”

罗大海把铜钱塞进口袋,一头扎进雨里。

车子发动,仪表盘跳到了5点50分。正常回家得四十分钟,走环城高速能压到二十五分钟。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轮胎在湿路面上尖响了一声。车载蓝牙拨苏小小的号,提示音机械又冰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胸口一阵刺痛。

不是错觉。衬衫内袋的位置,护身符正在发烫,符纸边缘开始泛焦黄色。心脏窝里跟着一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翻了个身。

触碰木板是凌晨2点17分。十二个时辰之后,就是今晚同样的时间。现在距离那个点,剩不到二十个钟头。

罗大海咬死牙关,油门踩到底。雨又大了一层,雨刷疯摆,路灯在车窗外晕成一团团光斑。环城高速入口就在前面,他拨转向灯,准备并线。

后视镜里多了一样东西。

它坐在后排。

一团模模糊糊的人形,像被人揉皱了又塞在那儿的黑色塑料袋,正慢慢伸展开。没有五官,但他感觉到了,它在盯着自己看。

罗大海猛打方向盘。车子在湿路面上剧烈打滑,转了整半圈撞上护栏。安全气囊炸开,他的额头磕在方向盘上,血淌进眼睛,视野变成一片红。他扯开安全带,跌撞着爬出车厢。回头,后排是空的,只有一摊黑水正往皮座椅缝里渗。

护身符从衬衫口袋滑出去,掉进水洼。已经烧成灰了。

他跪在地上咳起来,咳出一口血。暗红色,里头夹着细小的黑颗粒,跟烧过的纸灰似的。是精血被阴气腐蚀后剩下的渣。等全身的血都变成这个色,分身就彻底把他的壳占了。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嵌在指甲缝里的那块木屑已经不在了。它顺着指缝钻进皮肉,融进血管,一路摸到了心脏,在那里扎了根。

他拦了辆过路的出租车。

“去青盘山,越快越好。”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他,“先生,你这伤不轻,额头上那口子得缝针。”

罗大海把钱包里所有现金抽出来拍在副驾座上,“急事。我老婆在等我。”

司机看看那沓票子,又看看他白得不正常的脸,叹了口气,踩下油门。

靠在后座,罗大海闭眼。心脏里那东西在动,像一条趴在他血管里的虫。每次蠕动都是一阵阴冷的刺痛。苏小小和念念的脸不停在脑子里转。另一头,有股力道在拉他,像从青盘山方向伸过来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拽着他的心脏往外扯。

两股劲儿绞在一起。分身的阴气在把他往母体那边拖,对妻女的执念在把他往回拽。后一股微弱得多,可像根钉子,死死钉在他意识最里头。

念念六岁生日那天吹蜡烛,小脸被烛火映得红扑扑,眼睛亮得跟星星一样,说爸爸你快回来,我等你切蛋糕。苏小小在厨房忙,油烟气里她回过头冲他笑。她总咬定自己就是个普通家庭主妇,可他见过她手指上没洗干净的朱砂,也摸到过她枕头底下藏的符纸。

他们认识是在夏天。图书馆,他找一本冷门工程手册,她在角落画符,朱砂笔在宣纸上沙沙地响。他问画什么。她说护身符,保平安的。他半开玩笑说给我也来一张,最近总做噩梦。她抬起头认真看了看他,眼睛像山里的泉水,说你阳气很盛,一般邪祟近不了你,但你要真想要,我给你画张特别的。

那张护身符他放在钱包夹层里,放了很久。三年前钱包被偷,符也没了。苏小小知道以后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说了一句,没关系,我在家布了阵,比护身符管用。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说的“阵”,精血画的。每撑一天,都在烧她的阳寿。

眼角渗出的东西跟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出租车停在青盘山公路入口。罗大海推开车门,踉跄着走进雨里。公路尽头的雨幕里站着一个人。

苏小小。深灰外套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糊在脸颊边。手里那把精钢短刀的金光已经暗得只剩一层薄晕,刀刃上挂着黑渍。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青。

“小小。”

她转过身,眼神撞上他的那一下,先是一惊,然后是压不住的慌。她冲过来扶住他,手指扣住他的脉门。

“分身在你体内扎稳了。比我预想的还快。你怎么没留在清风观?”

“张道长给了护身符。可它在车里出来了,符烧成灰了。”罗大海苦笑,“小小,跟我说实话,我是不是没救了。”

她没马上接话。手指在他脉上搭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开口了。最后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种他从没在这双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有,血咒术。用我的精血做引子,在你体内画法阵,把分身硬扯出来。可它已经扎在你心脏上了,剥离过程,差不多就是把心窝子里的东西活剜出来。痛到你想死。而且血咒术有价码,折寿。用一次,三年阳寿。我已经用过两回了。这是第三次。”

罗大海攥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吓人,指节上那些细小的疤痕,是常年画符磨出来的。

“不要。小小,别再用了。张道长说三天内找到你就行,我们还有时间。”

“没时间了。”苏小小打断他,声音在抖,“念念身上的寄生标记在扩散,替身符已经没用了。母体又派了分身,正往家里聚。我不赶紧把你体内的东西弄出来,你会变成母体的傀儡。到时候,你会亲手伤了念念。”

罗大海整个人僵住了。

“我会伤念念?”

“分身夺舍以后,宿主的神智被吃干净,可身体的记忆和本能它会留着。母体最会的就是拿你对至亲的感情当刀使。它拿你这张脸,这个嗓子,走到念念跟前,在她喊你爸爸的时候下手。”苏小小哽了一下,“你能想那个画面吗。”

他想起车里后座上那个东西,用他的嗓子说,没用的,他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

他要是变成母体的傀儡,就是捅进女儿心口最利的那把刀。

“那就做吧。”他松开她的手,站直,“血咒术。不管多疼,我撑。”

“大海。”

“小小,我活了三十几年,最后悔的不是碰那块木板,也不是加班加太狠。是整整六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一个人在前面扛了六年,我跟傻子一样站在后头。”雨水顺着他鼻梁往下淌,“就剩这一次机会了,我能护住你们。别让我连这个都错过。”

苏小小眼眶红了。她咬破舌尖,精血喷在掌心,开始吟那段老咒。手指在罗大海胸口飞速走线,一道道血色的符纹叠上去。符纹挨上皮肤的触感,像皮底下着了火。心脏里那东西疯了一样挣扎,拿他的嗓子嘶叫:“停下!你会杀了他!停下!”

苏小小的手指没停。符纹越叠越密,她发丝间已经能看见几根银白。

“以吾之血,破尔之咒。”

最后一道符纹落定,罗大海闷哼一声。胸口裂开一道细口子,黑色尸水混着密密麻麻的白蛆往外涌。蛆虫落在地上,在雨水里扭着,发出细弱的嘶声,化成青烟散了。一团黑物被从裂口里硬拽出来,像条章鱼在半空疯了似的甩动。苏小小手起刀落,黑物被斩成两截,尖叫声刺穿雨幕,然后化成灰,让雨水冲了个干净。

罗大海跪倒,大口喘着。胸口光洁,没伤口,没血,只剩一层淡红的符纹印子正慢慢褪去。

苏小小也跪下了,身子晃着,像下一秒就要栽倒。头发白了一半,脸色灰败得像大病了三个月。

“小小。”他扶住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你的头发。”

没事。静养几天便能缓过来。”她勉强牵了下嘴角,只是望着雨中天色,语气轻得发苦,“只是这一头青丝,再也回不去了。”

说完这句话,她昏了过去。

罗大海抱着她在雨里坐了很长时间。天边泛出一点光,雨慢慢小了,头顶的乌云还压着,没散。

他知道这不过是个开头。母体还剩四具分身。念念还是那块它最想吞下的肉。

怀里这个女人头发白了一半,还剩多少年阳寿,他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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