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化工厂的废铁门在暮色里歪着,挂了个“危险勿入”的牌子,油漆起皮卷边,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监控摄像头斜挂在支架上,线头裸露,风一吹轻轻晃荡。
苏小小推开车门,手里早已攥紧那枚本命铜钱。铜钱在掌心隐隐震颤,震得虎口发僵,表面泛起一层青光。她抬头看向厂区深处,声音压得很低:“此地阴气重得反常,已经压不住了。母体就在里面,已经在准备献祭仪式。它要借念念的灵气来冲破上古封印。仪式完成的话,十个道术传人都制不住它。”
罗大海把女儿往怀里紧了紧,念念的小手攥着他的衣领。“那走吧。”
三个人侧身挤过铁门缝隙。院子里半人高的蒿草东倒西歪,废管道横在草里,像什么大型动物的遗骨。空气裹着化工酸腐味,混着一丝发腻的腥甜,呛得人喉咙发涩。苏小小走在最前面,那把精钢短刀横在身前,刀身上流转的金光在暮色里格外扎眼。罗大海抱着念念跟在后头,脚下碎石被踩得细碎作响。
念念忽然凑到他耳边,声音细细的:“爸爸,有人在看我们。”
“嗯?”
“那边,二楼窗户后面。有一个姐姐。”
罗大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二楼那扇窗的玻璃碎了大半,剩几片锯齿状的残片卡在窗框上,里面黑洞洞的。他眯着眼看了几秒,什么也没有。
“小小,二楼有东西。”
“母体的分身。”苏小小没回头,步子没停,“别看它,目标在本体。”
穿过院子就是主厂房。门早没了,踏入厂房,只觉阴森压抑,像陷进一处封闭的巨兽腹腔。反应釜生锈的壳体高耸到顶,管道从头顶四面八方横穿过去,地上散着些细碎的白骨,踩上去嘎嘣一声,分不清是老鼠的还是别的什么。苏小小在一座反应釜前停住了。
那座釜的表面刻满了符纹,暗红色的,像用什么粘稠的东西一层层描上去的。符纹的排列罗大海看不懂,苏小小的脸色他看得懂。她拇指反复摩挲刀柄,掌心越收越紧,整个人透着紧绷的寒意。
“这些是上古献祭阵法的符纹。以生灵精血为引,沟通天地阴气,用来冲破封印。”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东西,“仪式已经开始了。母体就在釜内。”
她举起短刀。刀身上的金光猛地炸开,整个厂房被照得亮了一下。一个声音从釜内传出来,闷沉沉飘来,隔着一层厚重水雾:“道术传人,你终于来了。”
釜盖缓缓升起。青黑色的雾气从缝隙里涌出来,腥甜混着铁锈气,直冲鼻腔。雾气在半空中聚拢,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轮廓。长发拖到腰际,整张脸隐在黑雾里辨不真切,唯独眼窝两处猩红幽光,忽明忽暗。
“你带来了祭品,很好。”那道声音钻进耳膜,闷得罗大海胸口发堵,“我会让她死得很痛快,没有痛苦。这是我对你最后的慈悲。”
“你做梦。”苏小小的刀已经劈了出去,“今天死的是你。”
短刀直劈而去,却径直穿透身影,如同斩进一汪深水,只漾开淡淡波纹。母体没有躲,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罗大海看见苏小小的手腕微微一顿。
“物理攻击对我无效。”母体语气淡漠,不带半点起伏,“我是本源怨念的集合体,没有实体。你如何杀死一团念头?”
苏小小没应声。她左手指尖多了一张破煞符,右手食指凑到嘴边,牙齿在指腹上狠狠一咬。鲜血渗出来,她飞快地在符面上重新描过符纹,然后手腕一抖掷出去。符纸化作一团金色火焰,结结实实砸在母体胸口,烧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黑雾翻涌盘旋,转瞬就把灼伤的缺口缓缓弥合。
“有点意思。”母体说,“但还不够。你的精血还够用几次?”
它抬手的动作几乎没有预兆。周身青黑雾气骤然炸开,化作无数阴寒触手,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苏小小挥刀斩断面前的两条,断口处立刻涌出新触手,比斩断前更粗,更多。
“大海,带念念退后!”
罗大海转身就跑。脚下忽然一紧,一条触手不知什么时候贴着地面绕过来,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踝。他整个人向前栽去,念念从他怀里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滑出去几米远。触手随即缠上他的手腕和膝盖,像铁箍一样收紧了,把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念念趴在地上,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渗着血珠。她抬起头。母体正向她飘过来,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凑到她面前,两点猩红幽光在她脸上来回扫。念念一动不动。
“纯净的灵气,千年了,我终于等到了。”母体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像在哄孩子入睡,“你知道吗,小姑娘,你的出生就是我的节日。六年前你第一次啼哭的时候,我在这座城市的阴暗角落里,也笑了。”
它一只利爪慢慢伸向念念的胸口。
一道暖白光芒骤然从念念周身迸发,暖得像冬日午后晒透的暖阳。光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那些缠住罗大海的触手碰到光就开始消融,像雪见了火。母体发出一声尖啸,整个身形被逼退了好几米,身周的青黑雾气翻涌沸腾,戾气四窜。
苏小小脱口而出:“灵气冲击。”
可光芒褪去得也极快,转瞬就弱了下去。念念的脸色白得像纸,小小的身体晃了晃,往一旁软倒。
“大海,快带念念走。我拖住它。”
罗大海挣开已经松散融化的触手,爬起来扑到念念身边,一把抱起她就往门口冲。身后金光和青黑雾气撞在一起,整座厂房被照得忽明忽暗,苏小小斩断触手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地追着他。他抱着念念穿过院子,跌跌撞撞往铁门跑。
在铁门前停住了。
门口站着个女人。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背对夕阳站着,整张脸隐在夕阳阴影里,看不真切神情。罗大海认出了那个轮廓。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后脊。
“小小?”
女人慢慢抬起头。和苏小小一模一样的脸。没有表情,眼窝里是两团漆黑,嘴角弯出一个弧度,很温柔,温柔得不对。
“大海,把念念给我,我来保护她。”她的声音也是苏小小的声音,语调却像另一个人在说话,“里面那个不是真的我。”
罗大海退了一步。
他想起了苏小小之前说的话。母体最擅长心理操控,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他把念念往怀里又紧了紧,念念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浅。他盯着那个女人的脸,他的眼睛告诉他这是苏小小,他认识这张脸上的每一处细节,但有什么东西让他后颈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他脖子吹气。
“你不是小小。小小在里面和母体战斗,你是分身。”
分身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做得和苏小小一模一样,连歪的幅度都一样。罗大海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里面的那个就是真的呢?也许我才是真的,里面的才是分身假扮的。”她说话的时候甚至带着苏小小惯常的那种冷静语气,“大海,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你觉得你能分辨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在图书馆,你问我画什么,我说护身符,保平安的。这细节除了我们两个,还有谁知道?”
罗大海心口狂跳,闷得发慌。她说得对。他分辨不了。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灵觉,不会道术,他凭什么认为自己能看穿一个分身?他看着那张脸,听着那个声音,一时间连自己站在哪里都恍惚了。
“大海。”分身向他伸出手,“把念念给我,我们离开这里。里面那个东西太危险了,你不是它的对手。你连道术都不会,你能做什么?你是把妻女交给真正的我,还是交给藏在里面的那个东西?”
罗大海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念念。念念的睫毛很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眉头微微皱着。他的脑子在嗡嗡响,但有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了。苏小小跟他说过,母体无法精确改写宿主记忆深处的具体情感对象,无法从根本上瓦解宿主对特定至亲的守护本能。他当时没完全听明白,但现在他有点懂了。
他抬起头,看着分身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苏小小一模一样。杏仁形的,眼尾微微上挑。但没有温度。没有那种东西。苏小小看他的时候,眼底藏着温光,沉静又有温度,是旁人模仿不来的鲜活。这双眼里什么都没有,平得像一潭死水。
“你不是她。”
“你怎么能确定?”分身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丝急躁,嘴角那个温柔的弧度开始挂不住。
“因为小小从来不会说‘你不是它的对手’。她那么倔的人,只会说‘我们一起上’。”罗大海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我们刚认识那年在图书馆,我问她你画这些东西不怕惹上脏东西吗,她头也不抬,说怕有什么用。我认识的女人,不是一个会让丈夫单独逃命的人。”
分身的笑容凝在了脸上,那点刻意的温柔瞬间凝固。
罗大海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破煞符,护身符贴身收着的,还带着体温。他把符纸举在身前:“而且,小小给我的护身符是贴身的,不是随便拿在手里的。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还装?”
符纸化作一道金光,正正打在分身胸口。分身发出一声尖啸,不是人的声音,那张苏小小的脸开始融化,像蜡像遇了火,底下露出青黑色的本体。蠕动的雾气中心,一颗深红色的心脏在一收一缩地跳。
他把最后一枚护身符拍了上去,正中心脏。
“还给你。这是我老婆给我的。”
符纸燃起的火焰不是金色的,是明黄色的,像人间灶膛里的火。分身在火焰里疯狂扭动,尖啸声刺得耳膜生疼,青黑雾气像被烧开的沥青一样翻涌鼓泡。然后散了,化成一地灰烬。
罗大海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又湿又冷。他回头看了一眼,念念躺在门外草丛里,外套盖在她身上,小脸还是白,但胸口在微微起伏。
“念念,爸爸去帮妈妈。”他的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你在这里乖乖等着。”
念念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
罗大海握紧那把断刀,站起来,转身往厂房跑去。厂房里金光还在闪,一下一下的,像一颗不肯灭的星星。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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