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燕京,寒风吹得高架桥下的广告牌嗡嗡作响。凌晨两点十分,整座城市陷入浅眠,唯有国家古文字修复中心地下三层,依旧亮着冷白得近乎刺眼的灯。
恒温十六度,湿度恒定,空气里飘着一股陈旧纸张、霉味与淡铜锈混合的气息,像一座被遗忘在时光里的密室。陈砚坐在工作台前,指尖抵着冰凉的桌面,眼皮重得像是挂了铅。
连续六天加班,他的眼睛里布满细密的红血丝,下巴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疲惫的滞涩感。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传来轻微的跳动感,那是过度疲劳引发的神经性头痛。
桌上,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静静躺在防震软垫**。
这是三天前从昆仑山无人区紧急运送回来的文物,外包装贴着醒目的红色封条,一行黑色小字刺目而冰冷:特殊项目,禁止私自接触,禁止外传,禁止拍照。整个修复中心,只有他和刘教授两人拥有接触权限。
残片边缘粗糙断裂,毛刺突兀,像是从某件巨型青铜器上硬生生暴力掰扯下来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铜锈,锈迹之下,纹路扭曲而诡异,不像任何已知的商周铭文、金文、鸟虫篆,更像是某种未知生物爬行过后留下的痕迹——细长、缠绕、分叉蔓延,密密麻麻,看得人心里发毛,生理性的不适从胃底缓缓往上翻涌。
陈砚重新戴上眼镜,将放大镜推到眼前。
灯光下,那些纹路忽然微微一动。
像是活过来一般。
他心头猛地一紧,指尖下意识按住残片。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可那细微的蠕动感,却分明透过指尖,钻进了皮肤底下。
不是错觉。
短短三秒之间,暗绿色铜锈之下,缓缓渗出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像血丝,像锈迹,又像某种活物在皮下缓缓呼吸。那些诡异的纹路,正一点点从青铜内部“苏醒”,向外蔓延,缓慢、坚定、不可阻挡。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物。
陈砚几乎是手抖着拿起手机,打开录像功能。镜头刚对准残片,屏幕突然疯狂闪烁,刺耳的电流声猛地炸开,画面瞬间扭曲成一片雪花。
下一秒。
一个苍老、沙哑、仿佛紧贴着耳膜的声音,轻轻响起。
“门……开了……”
陈砚猛地弹起身,椅子哐当一声重重翻倒在地。
库房里重新坠入死寂。
只有他粗重而慌乱的呼吸声。手机已经黑屏死机,可桌面上青铜残片的血色纹路依旧清晰刺眼。他死死盯着那些扭曲的符号,明明一个字都不认识,脑海里却莫名炸出一行清晰无比的念头:帝之下都,昆仑之墟。
轰……
剧烈的眩晕如同重锤狠狠砸进脑海。
眼前一黑的瞬间,他清晰地“看见”了那棵反复出现在梦里的青铜古树。巨大、古老、压塌天地,无数尸体悬挂枝头,随风轻轻摇晃。而在古树最深处的黑暗里,一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
“陈砚!陈砚!”
有人用力拍打着他的脸颊。
陈砚骤然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工作台翻倒一半,工具散落一地。同事李嵩脸色惨白,蹲在一旁,惊魂未定。
“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晕过去了?”
陈砚喘着粗气坐起身,后背冷汗黏腻,冷得刺骨。他第一时间看向工作台——青铜残片还在原处,可那些暗红色纹路,已经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监控里看你突然往后退,然后直挺挺就摔地上了。”李嵩递过一瓶水,声音发飘,“你最近真的是压力太大了。”
监控?
陈砚心头猛地一沉,“监控拍到什么了?”
“就你一个人啊。”李嵩皱眉,“还能有谁?”
陈砚没说话。
可后背的凉意,却一点点钻进骨头缝里。
他很确定,刚才玻璃反光里,有人。
就在这时,库房大门被猛地推开。管理员老周脸色铁青地冲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沉重。
“陈砚,你手机是不是静音了?你家楼下邻居报警了。你爷爷……半夜一直在砸门,嘴里反复喊‘门开了’。后来突然就没动静了。民警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空气瞬间冻结。
陈砚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
老周沉默两秒,又低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还有一件事。你爷爷死前,在墙上用手指写了一句话。”
陈砚缓缓抬头,声音干涩得发哑。“什么话?”
老周脸色发白,一字一顿,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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