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东门吹了进来,带着冰场的冷气。
陆昭野把手机塞进裤兜,指尖还残留着照片边缘的折痕触感,苏砚秋站在他旁边,路灯照不到她半边脸,只能看到她低头翻笔记本的动作。
陆昭野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两人并肩往主楼走去,名单上的数字还在他的脑海里转悠,张诚究竟是资助者还是操盘手?
“档案里他的资料被标了红圈。”苏砚秋低声说,“不像是普通的备注。”
“林曜和赵怀山都打了标记。”陆昭野停下脚步,“但赵怀山不一样,他是退役选手,不是现役队员,张诚拿什么来控制他。”
“查过2013年花滑锦标赛吗?其实……我妈以前采访过那届比赛,赛后存在争议。”
“怎么查?”陆昭野皱起眉头,“现在去翻十二年前的新闻吗?”
“不用。”她合上本子,“我联系了她以前的同事,让对方在体委资料室帮忙查了一下,赵怀山当时是夺冠热门,最后一跳失误摔倒了,膝盖撞上了冰刀,韧带断裂,主管部门说是技术动作变形导致失控,但现场有裁判私下提过一句,冰刀刃口角度异常。”
陆昭野眼神一紧。
她补充道:“不是磨损造成的,是人为改动的,调校记录显示赛前检查合格,可实际使用时刃角偏差了0.3毫米,这种差值肉眼看不出来,但会影响起跳的重心。”
陆昭野没有跟进去,靠在门外的柱子上等,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情况:一圈围栏,中间是正在训练的学生,远处的角落里有个穿着深灰色运动夹克的男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工具正在调整一双冰鞋的刀架。
赵怀山的背影挺直,肩膀宽厚,动作缓慢而稳定。
苏砚秋走近的时候,赵怀山抬起了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十多岁的年纪,眼角有些细纹,目光沉得像是压了什么东西,听完苏砚秋的来意后,他点头示意她坐下。他抬眼,目光越过苏砚秋的肩膀,看向站在围栏外的陆昭野。
“你是击剑队的陆昭野。”
“暂时释放。“陆昭野从阴影里走出来。
“暂时……”赵怀山重复了一遍,嘴角牵出一丝苦笑,“我也曾被暂时放过。如果我要杀张诚,不会等到今天。“
“你想了解哪部分的情况?”他声音不高,也不冷淡,只是很平静。
“听说冰刀的角度对稳定性影响很大?”苏砚秋掏出录音笔放在边上,“具体差多少会出问题?”
赵怀山拿起手中那双刚调好的冰刀,指了指底部的刃口:“国际标准允许误差±0.1毫米,超过这个范围,跳跃落地时受力分布就会偏移。”
“差0.2毫米,可能只是出现失误;差0.5毫米,就容易扭伤脚踝或者摔伤髋部。”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一样。
赵怀山重新握紧工具,加快了调整的节奏。
“您当年……也是因为这类问题受伤的吗?”她问道。
赵怀山的手顿住了,过了两秒才开口:“我不是因为设备问题受伤的。”
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追问的边界。
苏砚秋没有再提这个话题,换了个话题询问日常维护流程,赵怀山回答得很平常,条理清晰,提到了不同级别选手对刀架硬度的选择差异、低温环境下的金属疲劳检测方式等等,他说完最后一句,把冰刀放进柜子,锁好。
“这些知识在公开资料里都能查到。”他看着她,“你没有必要专门跑一趟。”
“我想知道的是人。”苏砚秋收起笔,“比如,一个运动员在明知道规则可能被操纵的情况下,还能不能相信自己所站的这片冰面。”
赵怀山盯着她看了几秒,轻微一笑:“你现在问我这个问题,是因为张诚死了?”
“您知道他?”
“我知道很多人。”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也记得很多事。但我活着,不是为了等着谁死。”
他说完转身,苏砚秋低声说:“我们查到了资助名单,赵怀山的名字也在上面,后面有金额记录。”
赵怀山脚步停下,背对着他们,背影绷得很直。
“如果真是他帮过我,我不欠他。”片刻后他说,“如果他是拿这个做交易,那他早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话落,他推开侧门进了办公室。
苏砚秋走出来时,陆昭野正朝里望。她摇头示意没更多收获。
“但他刚才手抖了。”她小声说,“说到冰刀角度的时候,右手食指抽了一下。不是习惯性动作,是条件反射。”
陆昭野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苏砚秋说:“他不像怕,更像是身体还记得痛。”
他们没走,站在围栏外等。二十分钟后,训练结束,学生陆续离开。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办公室还亮着。
陆昭野抬手示意。
赵怀山推门出来,手里拎着包,走向自行车棚。经过他们身边时,脚步没停。
“你们已经看了很久了。”他说。
陆昭野转过身。苏砚秋也站定。
赵怀山站在三米开外,路灯照着他半边脸,阴影落在眼窝处。他看着陆昭野,又扫了眼苏砚秋的笔记本。
陆昭野上前一步,“您恨张诚?”
“恨?”赵怀山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些,“十二年前,我是国家队重点培养的主力选手。他把我推上那场决赛,三个月后,我在冰场上废了腿。你说我该不该恨他?”
“可你没动手。”陆昭野盯着他眼睛,“如果是你杀的,不会等到今天。”
赵怀山愣住,夜风吹动他夹克下摆,他望着空荡的冰场,良久才说:“我要是动手,早在他第一次毁掉比赛时就动手了。我不杀他,不是不敢,是不屑。”
他语气平静,没有激愤,也没有掩饰。就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结痂的事。
“那你为什么留着那些记录?”苏砚秋问,“档案上有你的名字,还有数字标注。如果不是交易,是什么?”
赵怀山沉默了几秒,从胸前口袋里摸出钱包,他拉开拉链找证件时,一张泛黄的照片滑出了一角,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站在雪地里,穿着国家队队服,靠得很近,女人笑着,头微微倾向他的肩膀,他指尖触到照片边缘,停了一秒,迅速把照片塞了回去。陆昭野眼尖,已看清了那一幕——照片上的两个年轻人靠得很近。赵怀山察觉到他的目光,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合上钱包,放回口袋里。
“有一些人……你查不到她的名字,因为她根本没有资格出现在系统里。”他声音有些沙哑。
说完,他骑上车离开了,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地面,渐渐远去。
苏砚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才低声开口:“他不是在隐瞒罪行。”
“是在护着谁?”陆昭野盯着那片黑暗。
两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夜更深了,冰场彻底黑了下来。
“接下来该怎么做?”苏砚秋问。
“王骁最近总是盯着你!”陆昭野说,“训练的时候也在看,你不觉得奇怪吗?”
她皱起眉头:“他嫉妒我还差不多。”
“可嫉妒不会让人一直盯着别人,更不会总往行政楼和器材室那边凑。我昨天看见他在后门停车的地方附近转悠,手里攥着手机,像是在录什么。”陆昭野收回视线,“这人耳朵尖,眼神也飘,得防着点。明天我去击剑队更衣区转转,你不要单独行动。”
她点了点头,接着把笔记本夹紧在怀里。
他们沿着主路往宿舍的方向走去,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照出两人并行的身影,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冰场散不去的寒意。
陆昭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静静地立在夜色里,像一头睡着的铁狮子兽。
他想起赵怀山说话时那一副不屑的样子。
他对张诚的恨意,深藏多年,但却异常平静。
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