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爷爷考完父亲功课那日起,父亲顾一铭便真正开始帮着爷爷打理医馆。每日放学,他不再只是打杂上香,而是守在爷爷身边,帮忙抓药、碾药,偶尔爷爷问诊时,他便在一旁细心旁听,记下病症与药方,遇到不懂的地方,便趁着空闲,缠着爷爷追问,爷爷也总是耐心解答,毫无保留。
这日忙碌完毕,天色已然漆黑。父亲收拾好医馆,洗漱完毕便回房歇息,连日来跟着爷爷忙活,他虽疲惫,却满心踏实。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入了梦乡。
梦中,父亲置身于一条陌生的老街。老街寂静无声,青石板路泛着微凉的光泽,街边摆着几处小摊,大多早已收摊,唯有角落处,一间小药摊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药摊前,一个穿着粗布短褂、满脸皱纹的老汉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捂着肚子,不停哼哼,脸色蜡黄如纸,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模样可怜巴巴。父亲本就自幼学医,心底存着仁心,一见有人病痛缠身,便立刻快步上前,轻声问道:“老伯,您哪里不舒服?”
老汉缓缓抬眼,眼神浑浊,脸上满是苦楚,叹着气说道:“小伙子,我肚子疼了好几天,疼得直打滚,可我没钱抓药,沿街求了好几个人,也没人肯管我。”
父亲二话不说,伸手扶起老汉,让他坐在药摊旁的小凳子上,语气诚恳:“老伯,您莫急,我懂点医术,我给您看看,说不定能帮您缓解疼痛。”说罢,他便学着爷爷的样子,三指轻轻搭在老汉的手腕上,认真诊脉,又仔细查看老汉的舌苔,耐心询问他疼痛的时辰、症状,片刻后,心中已然有了判断,这是寒凝气滞、脾胃受损所致。
老汉忽然抬眼,试探着说道:“小伙子,我听说你们学医的,都有偏方妙药。你随便给我点药,能止痛就行,好不好?我这里有几枚铜板,都给你。”说着,他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破旧的铜钱,递到父亲面前。
父亲连忙摇头,轻轻把铜钱推了回去,神色郑重:“老伯,止痛容易,但乱用药只会伤了您的身子,我不能随便给您开药。您这病,得温中和胃,我给您配两味温和的草药,不收您一分钱,您回去熬着喝,几日便能好转。”
老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又故意刁难:“我听说啊,有钱人看病,你们都用好药、细心诊治;我们这些穷人家,你们就随便糊弄,应付了事,是不是这样?”
父亲脸色一正,语气坚定:“老伯,您说笑了。在我眼里,只有病人,没有贫富之分。不管是有钱人,还是穷苦人,我都要按医理开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这身医术。”
老汉沉默了片刻,又缓缓问道:“要是我这病,旁人都不敢治,怕治坏了担责任,惹上麻烦,你还会管我吗?”
“只要我能治,就绝不会丢下您不管。”父亲没有丝毫犹豫,语气诚恳,“医术本就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逃避麻烦、明哲保身的。”
老汉听完,忽然缓缓站起身,身上的粗布短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素色道袍,须发如雪,面容温润如古玉,周身萦绕着一股沉静威严的气场——正是爷爷时常提起、早已仙逝的老师祖。
父亲心头一震,连忙躬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喘,语气恭敬:“徒孙顾一铭,参见师祖!”
师祖笑着扶起他,目光中满是赞许,心中暗自点头:不欺老、不欺贫、不贪钱、不糊弄,人品端正,心术正直,不愧是玄明教出来的孩子。
“医道先修人道,医术先修心术。”师祖的声音温和却有力量,“你爷爷考了你医术功底,今日,我便来考你心术。学医先学做人,你且说说,何为医者人品?”
父亲躬身作答,语气坚定,字字清晰:“徒孙以为,医者当存仁心,不欺贫,不媚富,不重利,不轻病。穷人家看病,即便分文不取,也要给药治病;富贵人家求医,不抬价、不刁难,只求尽心尽力治好病患。”
师祖微微点头,又追问道:“那你眼中,中医究竟是什么?”
“中医不是死记硬背药方,而是顺天地之气,调人身之病。”父亲凝神思索,缓缓开口,“望闻问切,察的是病症的根源,治的是患病的根本,不是只一味压下表面症状,治标不治本。”
师祖缓缓颔首,语气郑重:“人身便是小宇宙,天地是大宇宙。日月运行、四季交替,是大宇宙的规律;气血流转、脏腑升降,便是小宇宙的法度。中医之道,便是以小宇宙顺应大宇宙,讲究天人合一。你若只懂医理,不懂天地人心,终究只是个医匠,成不了真正的医道传人。”
父亲凝神细听,将师祖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不敢有半分懈怠。
师祖又接着考他:“若你日后成名,有人重金请你昧着良心开药,有人逼你放弃行医的原则,你当如何?”
“宁可不医,不违本心。”父亲语气坚定,没有丝毫迟疑,“医术在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谋利的,更不能用来作恶。”
“若遇疑难重症,旁人都不敢治,连你的家人都劝你放手,免得惹祸上身,你治还是不治?”
“尽我所能,拼尽全力。”父亲目光澄澈,“不贪功,不畏惧,只求问心无愧,只要有一丝希望,就绝不会放弃病患。”
师祖眼中的赞许更甚,又问道:“你对自己未来的医路,有何念想?”
父亲抬眼,目光坚定而澄澈:“徒孙不求名声显赫,不求家财万贯,只求守着顾家的药铺,治好身边的百姓,把祖辈传下来的医术好好传下去,对得起祖辈的教诲,对得起每一位病患,也对得起自己这颗行医的仁心。”
师祖听罢,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轻轻点头:“医术易得,人心难求。你懂敬畏天地,体恤众生,坚守本心,不贪不傲,心正、意诚、志坚,这才是传承道医的根基。”他顿了顿,又说道,“你父亲的祝由之术,传自我手,切记,祝由术不在符咒花哨,而在以心通神、以气疗疾,心不正者学之必招祸端,心正者学之方能救人。”
说着,师祖抬手轻拍父亲的肩头,语气郑重:“从今日起,你可承我道医之学。切记,道以医显,医以道存,医术再高,不如心术正;本事再大,不如人品端。”
父亲心中一暖,正要再次行礼致谢,却忽然被一阵晨光惊醒。他猛地睁开眼,天已微亮,窗外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梦中的情景历历在目,师祖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父亲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医馆,晨光洒在整齐的百子柜上,药香萦绕鼻尖。他望着案上爷爷留下的医书与朱砂,心中一片清明,他知道,那不是寻常的梦,是师祖以魂灵相考,是真正的师承相授。从今往后,他的医术之路,才算是真正开始,他也终将守住祖辈的初心,不负师祖与爷爷的期许。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