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月30日。南疆界河。竹筏翻了。人泡在水里。
腊月寒天,河水刺骨冰凉。
周向阳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右手抠着翻折的竹筏边沿,指节压出青白。左手悬在腰间,想去摸枪套,身体一晃,竹筏又往下沉了一截。他赶紧双手攥住竹筏,才稳住。
右腿血肉模糊。弹头嵌进骨头,碎骨碴刺破皮肉。
河水冲刷伤口,血流出来,在河面上化开一团暗红。
身后河岸,橡树林里,追捕队员黑压压一片,枪口对准河面,枪栓拉动声接连响起。
扩音器声音硬邦邦砸过来,不带感情。
“周向阳!你已被包围!立即放下武器,弃械上岸!”
“负隅顽抗,死路一条!”
前方百米,南疆碑杵在河滩上。
周向阳肩头露出水面,扫视对岸林地,左手又往腰间探去,指尖触到枪套边沿,金属扣环冰凉。
他抬枪,对准岸边灯光,扣动扳机。
砰!
子弹打偏了,砸进河滩泥里,溅起一蓬土,不求伤人,就想吓退他们。
岸边枪声炸开。
步枪、手枪一起开火,密集子弹扫向河面。
子弹在他身边炸起,一团团水花溅开,噗噗闷响。
一发子弹咬进左肩。
滚烫弹头钻进皮肉,灼烧感顺着血管往骨头里钻,和刺骨河水绞在一起,拧成撕裂的痛。身子一晃,往水下沉了半寸。
河水灌进伤口,皮肉翻卷。
又一发子弹钻进腰腹。
弹头破开棉衣,穿透血肉。血顶到嗓子眼。周向阳牙关咬紧,脖颈青筋暴起,血水从嘴角溢出来。他双手死死攥着竹筏,指尖抠进竹纹。
子弹落水声不绝于耳,水花溅在脸上,混着血往下淌。
几发子弹擦过竹筏边缘,竹屑飞溅,打得竹身一歪。
橡胶林边,沈冰站起身,把望远镜挂在胸前,踩着泥泞走向河滩。
他半蹲在林子边缘,望远镜贴在眼前。
镜片里,河面那个人动作迟缓,血水扩散。
“保持火力压制。”沈冰放下望远镜,声音沙哑。
右手食指在树干上敲,树皮沾着泥屑。
身旁追捕队员递来弹壳收集袋:“队长,上游五十米有弹痕,弹道往东南。”
沈冰接过袋子,从胸兜抽出那支女儿送的红笔。笔帽有点松,他按紧了。
笔尖划过透明的证物袋,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在袋面上划了一道。规整,冷硬。像在给这场追猎画上句号。
“比对编号。”
他把袋子塞回下属手中。“留两个人看守,其余继续封锁。”
岸边压制枪声再起。
又一发子弹擦过前胸。棉衣撕裂,血口炸开,血珠溅落水中。
一发子弹打中后背。冲击力往前推,周向阳整张脸砸进河水,浑浊的水灌进口鼻。他抬头甩开积水,水珠往下滴。
最后一发子弹擦过脖颈侧方。弹头划开皮肉,血涌出,混着河水往下淌。
周向阳所有挣扎动作骤然停了。
攥着竹筏的双手,手指慢慢松开。指腹打滑,竹纹磨破指尖,血融进河水。
身体往下沉。
河水淹没下巴、嘴唇、鼻尖。
河面上,枪声停了。
整条界河只剩水声哗哗,和橡胶林风吹枝叶声。
六年零八个月,六省,数十起恶性案件,夺走几十条人命。
周向阳沉进深水,视线逐渐涣散,身体彻底失去支撑。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1995年,洛市。
大门铁门推开,吱嘎响。
铁门在身后关上,他没回头。
年轻的周向阳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走出铁门。脚踩滚烫水泥地,脊背挺直,头微抬。
他抬眼,扫视空荡荡的街道,嘴角绷紧。
河面翻起暗红,被流水带走。
队长抬手,收枪。枪械垂落,枪身滚烫。
两名队员穿救生衣踏进河水,没过腰腹。
步子绷着,一步一步往尸体位置走。
伸手、探水、抓臂、拖拽。
河水搅动,尸体被拽回水面。头、手臂、躯干依次露出,浑身湿透,血水混着河水往下滴。
两人合力拖回河岸泥滩。
湿软黄泥沾满全身,混着暗红血痂。
尸体摊在泥滩上。右腿膝盖骨粉碎,左肩血肉模糊,腰腹弹孔往外渗血,脖颈一道血口仍在渗血。
刑侦人员掰开僵硬的手指,指缝里嵌着竹筏碎屑。
刑侦队长蹲身,检查了尸体情况。
其他人围上前,搜查衣兜。
贴身衣兜里,一把器械,弹匣是满的。
几个防水布袋,装着备用配件。
一枚防护装置,完好。
两万四千八百块钱,潮了,皱巴巴。用银行纸条捆着,纸条泡烂了,字看不清。
河滩泥泞,物证摆了一地。
刑侦人员掏出相机,闪光灯亮了三下。
有人用镊子从伤口夹出变形弹头,放进证物盒,金属碰撞声清脆。
人群后方,沈冰走过来。
衣服沾满泥水,裤脚浸透,边角沾黄泥。眼底红血丝密布。
他走到尸体旁边,蹲下。
膝盖抵进湿软黄泥,泥水浸透裤管。
目光落在周向阳脸上。嘴唇青紫,双目半睁。
沈冰盯着那半睁的眼皮,右手探进尸体裤兜,摸出一把湿透的火车票。票面字迹模糊,终点站是海春市。
旁边民警递来烟,打火机咔哒。
沈冰接过,烟叼在唇边。
指尖发抖,点了三次才点着。
白烟升起来,寒风里飘散。他没抽,就这么衔着,蹲在河滩上。
南疆边界河面平了。水还在流。
沈冰盯着那摊被河水冲淡的血渍,看了几秒。
横跨七年的追捕,此刻迎来终局。
他把火车票塞进证物袋,拉链拉紧。站起来,裤腿泥水往下淌。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照片。背面朝上,边角磨毛。他指腹蹭了蹭纸角,塞回内兜。
“收队。”
声音很低,被风吹散。
没人听见。
就像七年前,周向阳走出看守所时,那句同样被风吹散的狠话。
“这辈子,不会再被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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