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周秀兰专注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匠人精神——那不是一种技术,而是一种态度。一种对历史、对文化、对生命的敬畏。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每一刀都像是在雕刻一件稀世珍宝。
四个小时后,一块长方形的壁画被完整地取了下来,放在事先准备好的软垫上。墙壁上,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周秀兰用微型手电筒照进去。
洞窟内部,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卷东西——用灰褐色的帛布包裹着,保存完好。
取出来。程晚清的声音有些发抖。
周秀兰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长镊子,小心地探入洞口。镊子夹住帛布的一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拉。
帛布很轻,轻得像是一片枯叶。但它承载的,却是一千六百年的时光。
帛布被完整地取出来了,放在白绸布上。
陆远凑近了看——帛布表面有灰尘,但不多。这说明当初藏入的时候,洞穴是干燥的、密封的很好。
周秀兰用镊子轻轻挑开帛布的系带。
系带是一根细细的绢绳,已经朽得很厉害了。周秀兰的动作极轻极慢,生怕一用力就把系带弄断。
系带解开之后,帛布一层一层地展开。
露出了里面的竹简。
竹简是战国时期的样式——细长的竹片,用丝线编连成册。每一片竹简大约二十多厘米长、一厘米宽。竹简的表面有字,是用朱砂书写的篆书,字迹工整,笔力遒劲。
陆远的心跳陡然加快。
那些字,他认得——那是战国时期的楚国文字,跟他博士论文里研究的出土文献是同一体系的。
更重要的是——他在竹简的封面上,看见了三个字。
《山海经》。
山海经……他喃喃自语,这是山海经?
程晚清的眼睛也亮了。他凑近了些,仔细看着那些字。
是山海经,程晚清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战国时期的竹简……这可能是最早的《山海经》版本!
陆远的手在发抖。他想翻开竹简看内容,但被周秀兰制止了。
别动。周秀兰说,得先做保护处理。竹简在墙壁里躺了一千六百年,骤然接触空气,很容易损坏。
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密封盒,把竹简小心地放进去,盖上盖子。
得送实验室。她说,先做脱水处理,再做释读。
陆远盯着密封盒里的竹简,心跳得厉害
竹简被取出来的那一刻,洞窟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卷竹简静静地躺在白绸布上,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一千六百年的时光,就浓缩在这层灰尘里
竹简被取出来之后,周秀兰开始清理现场。
她把那块取下来的壁画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特制的保护盒里。然后,她用微型吸尘器把洞窟里的灰尘吸干净,又用消毒剂把操作区域擦拭了一遍。
修复工作,不只是取,还有补。她说,等竹简的内容释读完毕,我们还得把这个洞补回去,把壁画复原。
复原?陆远问,能复原吗?
周秀兰点了点头:能。我们有原始照片,有扫描数据,有修复记录。按照这些资料,可以把壁画复原到跟原来一模一样。
她停了一下,又说:这就是我们做修复工作的意义——不是为了破坏,而是为了保护。我们打开墙壁,是为了让里面的东西重见天日;等它们重见天日之后,我们再把墙壁补回去,让洞窟恢复原状。这样,既保护了文物,又保护了洞窟。
陆远听得入神。他从未想过,考古工作还可以这样进行。
。
竹简出土之后,陆远给爷爷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爷爷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你说什么?竹简?《山海经》?
对,爷爷。陆远说,在莫高窟第272号洞窟发现的。竹简末尾提到了终南山姬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爷爷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奇怪的语气:小远,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你曾祖父当年放弃研究之后,跟我提过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姬氏。他说,终南山有一户姓姬的人家,守护着《山海经》的真本。他去过一次,但没见到真本。回来之后,他就宣布放弃研究了。
陆远的心跳加快了:他去终南山找过姬氏?什么时候?
1985年。爷爷说,那是他最后一次出门考察。回来之后没多久,他就去世了。
陆远在实验室里守了一夜。
他没有睡,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密封盒里的竹简,想着那些字、想着那些内容、想着那个终南山姬氏。
凌晨三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
敦煌的夜空,非常清澈。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星星显得格外明亮。他看见了北斗七星,看见了北极星,看见了银河——那条横跨天际的光带,像是天神的河流。
他想起曾祖父笔记里的一句话:《山海经》所载山川,与天上星宿对应。欲解其意,须观天文。
他曾经不理解这句话。《山海经》记载的是地上的山川,怎么会跟天上的星宿有关?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也许曾祖父说的是对的。也许,《山海经》里真的藏着某种秘密,某种跟天文、跟地理、跟宇宙有关的秘密。
陆远蹲下身子,凑近了看。竹简的边缘有些破损,但整体保存完好。编连竹简的丝线已经朽了,但还没有断裂。
他用手电筒照着竹简,仔细辨认上面的字。
这些字,是战国时期的楚国文字。他说,我认得。
楚国文字?程晚清凑过来,能释读吗?
陆远点了点头:能。我的博士论文,就是研究战国楚简的。
他停了一下,又说:但得先做保护处理。竹简出土之后,不能马上释读,得先脱水、防霉、防氧化。这个过程,至少要三天。
三天……程晚清喃喃道,三天。
三天时间,对于一个等待了答案一千六百年的谜题来说,不算长。
可对于陆远来说,这三天,可能是一生中最漫长的三天。
。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卷竹简里,藏着某些东西,某些被历史刻意掩埋的东西,某些曾祖父用尽一生去追寻、却在最后关头不得不放弃的东西。
程晚清似乎也有同样的预感。
他抬起头,看向陆远,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担忧。
小陆,程晚清说,等实验室处理完,你来负责释读。
我?陆远愣了一下。
你。程晚清点了点头,你的博士论文就是研究战国楚简的,这卷竹简,你最有资格。
陆远的心跳更快了
实验室里,陆远一个人守着竹简。
其他人已经回去了,只有他留了下来。他不想回去——他怕回去之后睡不着,怕睡着之后做梦,怕做梦之后……醒来还是不知道答案。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实验台旁边,盯着密封盒里的竹简。
竹简被发现的那天晚上,陆远失眠了。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想着那卷竹简,想着终南山姬氏,想着曾祖父未完成的追寻。窗外的沙漠,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的鸣沙山,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他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星空。
敦煌的星空,是他见过的最美的星空。没有城市灯光的干扰,星星显得格外明亮。他看见了北斗七星,看见了北极星,看见了那条横跨天际的银河。
他想起曾祖父笔记里的话:欲知山海之秘,须观天上星宿。地下之山,天上之星,一一对应。
这是什么意思?地下之山,怎么跟天上之星对应?
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种预感——这卷竹简,会给他答案。
实验室的灯光很暗,只有实验台上方的聚光灯亮着。那束光打在竹简上,照出一层淡淡的红色——朱砂的颜色。
朱砂书写的竹简……陆远喃喃自语,这不是普通的随葬品。
在战国时期,用朱砂书写竹简,是一种非常郑重的做法。通常只有重要的文献、宗教典籍、或者王室档案,才会用朱砂书写。普通的竹简,都是用墨书写的。
这说明,这卷竹简,在一千六百年前,就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重要到需要用朱砂书写,重要到需要藏在墙壁里,重要到需要用暗筑法补得看不出痕迹。
它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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