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回到上京,是在初夏。
城门还是那座城门。
午门还是那道午门。
可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穿着嫁衣跪在雪里的人了。
这一次,我带着八万定北军。
上京百官出城相迎,新帝的銮驾停在最前面。
萧景渊站在车前,一身玄色龙袍,瘦得厉害。
我勒住马。
他抬头看我,目光和四年前那场大雪几乎重叠。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退。
他当着满朝文武,亲手展开圣旨。
“定北侯沈氏,世代忠烈,先帝受奸佞蒙蔽,致忠臣含冤。”
“今朕昭告天下,为沈氏平反,追封定北侯为武安王,阖族入忠烈祠,沈家旧部,悉数恢复名籍。”
每念一个字,城门下就静一分。
念到最后,连风都像停了。
我坐在马上,没有动。
韩烈在我身后,眼睛都红了。
“姑娘,侯爷总算等到了。”
我没说话。
我只是忽然觉得很空。
等到了吗?
也许吧。
可我爹,我娘,我兄长,他们一个都回不来了。
萧景渊收起圣旨,缓步走到我马前。
“沈雁辞。”
“朕来接你回家。”
我低头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
“家?”
“我家不是被你们烧干净了吗?”
他脸色一白。
群臣大气不敢出。
我翻身下马,站到他面前。
“陛下,臣女如今入京,不是回家。”
“是入局。”
他看着我,轻轻点头。
“朕知道。”
新帝登基后做的第二件事,是立后。
立我为后。
朝中反对声不小。
有人说我出身罪臣之后,虽然平反,到底不祥。
也有人说我手握北境兵权,若再入主中宫,外戚势大,后患无穷。
萧景渊在朝上只说了一句。
“沈氏满门为国而死,谁敢说她不配?”
那天他难得强硬,连几个老臣都被压了下去。
大婚前夜,他来见我。
没带宫人。
还是像从前那样,只拿了一壶酒。
我们坐在偏殿里,中间隔着一张小案。
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他开口。
“你若不愿,这个后位……”
“我愿。”
我打断他。
“为什么不愿?”
“陛下把路都铺到这儿了,我若还退,那不是白死那么多人。”
他喉结动了动,苦笑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真是越来越像在朝堂上了。”
我给自己倒了杯酒。
“不然呢?”
“难道还像从前那样,拿着一支簪子就信人一辈子?”
他沉默了。
我看着杯中酒,忽然说:“我后来想明白一件事。”
“你不是不爱我。”
“你只是更爱你的位置。”
他脸色一下就变了。
“不是。”
“至少,不全是。”
我抬眼。
“那你说,是什么?”
他声音很轻。
“是我以为,只要我先坐稳,再慢慢补偿,就还能留住你。”
“可我没想到,人心不是账本,不是今天亏欠,明天就能补齐。”
我笑了。
“你终于懂了。”
我端起酒,往地上倒了一杯。
“这一杯,敬我父亲。”
又倒一杯。
“这一杯,敬我母亲和兄长。”
再倒一杯。
“这一杯,敬当年死在午门外的沈家一百三十七口。”
酒气慢慢散开。
我把最后一杯推到他面前。
“至于这一杯。”
“敬你。”
他手指一颤。
“敬我什么?”
我看着他。
“敬你至少没骗我。”
“你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你会为了我舍命。是我自己,误把你的温柔当成了胆量。”
他眼眶一下就红了。
“雁辞……如果当年我——”
“别说如果。”
我平静地截断他。
“你我之间,最不值钱的就是如果。”
他握着酒杯,指节发白。
“那你还恨我吗?”
我认真想了想。
“恨过。”
“最恨的时候,我做梦都想让你也跪在雪里试试,看看一个人求天不应是什么滋味。”
“可后来,我又不太恨了。”
“因为我终于明白,你就是这样的人。”
“你心里装着天下,装着礼法,装着储位,装着那么多人的期望。你不是坏,你只是永远不会先选我。”
我顿了顿,声音很轻。
“我理解你。”
“可理解,没有用。”
他眼里的光,彻底暗了。
很久以后,他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朕明白了。”
我点点头。
“明白就好。”
大婚之后,我入主中宫。
但所有人都知道,我这个皇后和寻常皇后不一样。
北境军权还在我手里。
朝中政务,我也开始插手。
起初有人不服。
结果第三个月,南边水患,户部拖延粮款,我在朝上当着群臣的面拍了桌子。
“灾民在吃树皮,你们在算谁先担责。”
“既然都怕丢乌纱帽,那本宫替你们摘。”
从那天起,朝臣见我,语气都恭敬多了。
萧景渊对我几乎没有任何防备。
甚至可以说,他在有意纵着我。
有一次我问他:“你就不怕我夺权?”
他正在批折子,闻言抬头看我。
“你若真想夺,说明这位置本就该给你。”
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你现在倒是大方。”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只是终于学会,什么叫不该松手的时候松了手。”
他说这话时,咳得厉害。
我这才发现,他身体已经差到了极点。
宫变弑君,朝堂攻讦,夜夜失眠,再加上多年的心病,他整个人像被一点点掏空了。
太医私下告诉我。
“陛下心脉受损,怕是……难长久。”
我听完,只问了一句。
“还能撑多久?”
太医低头。
“看天命。”
我点头。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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