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带着爷爷的清账笔记回到当铺。
天快亮了。归源镇的老街上还看不到人，石板路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晨雾。他没有休息，直接坐在柜台后面，把笔记摊开在左面，账本翻在未偿还债务的页面上，放在右面。
中间铺了一张白纸。
苏衍拿起笔，开始在白纸上写。
左边：已知条件。六十七笔未偿还债务，一个月期限，因果共振可以实现批量清算。爷爷做到第三十笔时发现了转移问题。
右边：爷爷的问题。每清一笔，苏衍身上的因果线粗一分。因果不会凭空消失——它转移了。从债务转移到苏衍身上。三十笔清算，三十次转移。到第三十笔时，因果线已经粗到手指能摸到的程度。然后爷爷消失了。
苏衍把笔停在中间那块空白区域。
对策。
他想到了三岔石。
后山带回来的三岔石碎片有分散因果的特性——苏衍在之前使用时已经验证过。当因果流经过三岔石时，会被分成三路。不是减少，是分散。总量不变，但每条支路的流量变小。
如果把三岔石碎片作为因果节点插入批量清算的结构中——
苏衍在纸上画了一个拓扑图。七个债务节点围成一圈，中心是苏衍。每个债务节点和中心之间各插入一片三岔石碎片。因果流从债务节点流出，经过碎片时被分成三路：一路流向苏衍，一路流向地脉，一路消散在因果场中。
像电路里的分压器。总电压不变，但每条支路的电流减小。苏衍身上的因果线不会再粗那么多——它只承受三分之一。
理论可行。但他需要验证。
苏衍闭上眼睛，在脑中模拟了一遍因果流的路径。三岔石碎片插入后，因果流被分成三路——一路流向苏衍，一路流向地脉，一路消散在因果场中。流向苏衍的那一路只有总量的三分之一。三十七笔清算下来，他身上的因果线只会增粗到原来的三分之一——比爷爷的情况好很多。
但很多够不够？苏衍不知道。他没有数据。爷爷的笔记里只记录了增粗的趋势，没有精确的度量。三分之一的增量是否在安全范围内，他无法确定。
苏衍睁开眼睛。没有确定的事情太多了。但不行动只会更糟。
苏衍重新翻开账本，用因果标价逐一检查最大那组七笔债务的因果结构。这七笔债务存在因果共振——但同时存在交叉利息。每一笔债务的利息在共享节点上会触发其他六笔的利息重新计算。
他用笔在纸上逐层拆开交叉利息。
第一层：七笔债务各自的基础利息。
第二层：每笔债务的利息对其他六笔的交叉影响。
第三层：交叉利息再次交叉产生的二次利息。
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层的数字都比上一层更大。指数级增长。
最终结果：七笔债务同时清算需要八十枚碎片。
八十枚。他手里有二十三枚。差五十七枚。
三岔石碎片有十一片，但那是用来做节点的——不能充当碎片使用。七笔清算需要七个节点，每片碎片插入因果结构后就不可回收。七个节点消耗七片，只剩四片余量。
不够。无论是碎片还是节点，都不够。
苏衍把笔放在桌上，用左手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又来了——不是记忆被抽取的头疼，是思考过度的头疼。他盯着白纸上的数字看了三十秒。差五十七枚碎片。以他目前的获取速度，需要至少半个月才能凑齐。但原始债主给的时间只有一个月，中间还要留出执行和应对意外的时间。
他不能花半个月去收集碎片。
苏衍放下笔。
地下市场。
他重新进入地下市场，目标明确——找到可以替代三岔石碎片的东西。在爷爷的店铺里仔细搜索第二遍之后，他在最底层的货架上找到了一个木盒。
盒子不大，手掌宽。打开之后里面是四十多片形状各异的石片——不是三岔石。颜色更深，质地更粗。每片旁边有标签：地脉残片·各产地·因果碎片1枚/片。
苏衍用深层标价检查。这些碎片的功能和三岔石类似——都能分散因果流。但效率稍低。三岔石是三等分，这些地脉残片是二等分。每片只能把因果流分成两路：一路流向苏衍，一路流向地脉。
效率低了一半。但数量是三岔石的三倍。
苏衍把所有资源重新核算。二十三枚因果碎片（手头余量），十一片三岔石碎片（做节点），四十三片地脉残片（补充节点和碎片）。
他在白纸上修改了方案。分两批执行：
第一批——三笔小额债务。第12笔（3碎片）、第28笔（4碎片）、第45笔（5碎片）。总共12碎片，三个节点用三岔石。这批风险最小，用来验证整个理论。
第二批——四笔中额债务。第17笔、第33笔、第39笔、第51笔。总共32碎片，四个节点。三岔石剩四片，刚好够四个节点中的三个，第四个用地下市场的地脉残片。
两批共需44碎片和7个节点。他的资源有余量。
苏衍把方案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因果共振的频率对不对？对了。碎片消耗的公式有没有算错？没有。节点的位置能不能覆盖所有因果流的路径？能。每个数字核对两遍，每条线核对两遍。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规划第二批清算的过程中，他翻动账本查看各笔债务时，最后一页的字迹又变了。之前苏衍两个字还只是模糊的轮廓，现在笔画已经清晰了许多——每一笔都像有人用细笔蘸了黑墨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本金：一个存在——这几个字完全稳定了。
利息：全部——也稳定了。
还清之日，存在归零——还在缓慢浮现，但前四个字的笔画已经完整。
每清一笔，最后一页就更清晰。苏衍还没有开始清算，只是规划——规划过程中频繁翻阅债务页面，最后一页就跟着变了。
他盯着那页看了三秒。然后翻过去了。
这件事他已经知道了。不是现在要解决的问题。
天亮了。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白纸上的拓扑图上。当铺外面的老街传来扫地声——有人开始打扫石板路。远处的河水声也从夜间的低沉变回了白天的轻快。普通的一天开始了。
苏衍把所有材料收好。清账笔记放进口袋，拓扑图夹进账本，地脉残片和三岔石碎片分装两个布袋，摆在柜台下方的暗格里。所有东西各归其位，像手术室里准备好的器械。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响了两声。太久没动了。
左手腕的债印在发烫——不是灼烧感，是温度。像体温。像债印活过来了，在等着什么。
明天开始第一批清算。
苏衍走到门口，准备关门休息一会儿。他的手碰到门闩的时候停住了。
窗外有一个人。
沈若。
她站在当铺对面的石板路上。灰蓝色旗袍在晨光中像一片安静的湖面。金色的眼睛隔着窗玻璃看着当铺里面——看着苏衍。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她站了大约十秒。然后转身，走进晨光中，消失在老街拐角。
苏衍站在门后面，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桂花香从门缝里飘进来——极淡的，一闪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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