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猎场本该是生机盎然的。嫩绿的新草从解冻的泥土里钻出,铺展成一片柔软的绒毯,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阳光透过新发的树叶缝隙洒下,在林间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的清香,偶尔有清脆的鸟鸣划破林间的静谧。皇家猎苑旌旗招展,骏马嘶鸣,一派喧腾热闹的景象。
陆野勒马立于外围,一身玄色轻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却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手里握着一张硬弓,弓身黝黑,弓弦紧绷,透着一股内敛的杀气。他的视线掠过前方策马谈笑的人群,最终落在那个被簇拥在中心的身影上——沈听蓝一身火红的猎装,英姿飒爽,正侧头与并辔而行的王亦深说着什么,唇角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那笑容,刺得陆野眼底微微发涩。
王亦深今日格外活跃,一身华贵的银白骑装,衬得他面如冠玉。他策马紧跟在沈听蓝身侧,不时指点着林间,谈笑风生,俨然是这场春猎的主角。只是,他眼底偶尔掠过的一丝阴鸷,像毒蛇的信子,与他温雅的外表格格不入。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外围沉默的陆野,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围猎开始,号角长鸣。骏马奔腾,猎犬狂吠,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陆野并未急于加入追逐,他更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策马缓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林间。一只肥硕的野兔被惊起,慌不择路地窜向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王亦深恰好策马经过那片区域,他瞥见野兔,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张弓搭箭,动作却显得有些笨拙,仿佛连控马都有些吃力。
陆野几乎是本能地抬起了弓。他看到了最佳的射击角度,就在野兔即将窜入另一片密林的刹那。弓弦在他指间绷紧,肌肉记忆让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箭尖稳稳地对准了目标。
就在他即将松弦的瞬间,异变陡生!
王亦深座下那匹看似温顺的枣红马,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它猛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疯狂地刨蹬,紧接着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发狂般朝着陆野和沈听蓝所在的方向横冲直撞过来!王亦深“惊慌失措”地伏在马背上,紧紧抱住马颈,口中发出惊恐的呼喊,但仔细看去,他紧勒缰绳的手,却在马匹失控前的一瞬,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向下狠狠一扯的动作!
陆野瞳孔骤缩!那匹惊马冲撞的路线,恰好将他预判的野兔逃窜路径完全封死,更可怕的是,失控的马匹正嘶鸣着,裹挟着巨大的冲力,直直撞向沈听蓝的方向!
电光火石之间,陆野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调转弓身,搭在弦上的箭矢瞬间改变了方向!弓弦嗡鸣,箭如流星,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精准无比地射向惊马前方不足三尺的地面!
“咄!”
箭矢深深没入泥土,只余箭羽在剧烈颤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警告意味的一箭,成功让那匹惊马在最后关头猛地刹住冲势,前蹄高高扬起,几乎将背上的王亦深甩飞出去!马匹受惊更甚,原地暴躁地打着转,喷着粗重的白气。
一场可能的惨烈冲撞,被陆野这神来一箭,险之又险地化解于无形。
然而,不等众人松一口气,一道饱含怒火的厉喝已如惊雷般炸响:
“陆野!”
沈听蓝猛地勒住缰绳,调转马头,一双美目喷火般死死盯住陆野。她脸色铁青,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方才的轻松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斥责和难以置信的失望。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向陆野,“你明知亦深不擅骑术!刚才有多危险你看不见吗?!你那一箭若是再偏半分,伤到他怎么办?!”
她甚至没有看一眼那匹仍在原地暴躁不安、明显被人动了手脚的马,也没有去询问王亦深是否无恙。她的全部怒火,都倾泻在陆野身上,仿佛他才是那个制造混乱、意图不轨的罪魁祸首。
陆野握着弓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沈听蓝。那双曾经明亮、让他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的眼眸,此刻燃烧着对他毫不掩饰的怒火和……深深的质疑。他试图在那双眼睛里寻找一丝一毫的信任,哪怕只是一点点的迟疑,但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指责。
为了王亦深。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从心脏最深处迅速蔓延开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为自己这么多年来的痴心妄想,为自己一次次飞蛾扑火般的付出,更为此刻她眼中那清晰无比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偏袒。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垂下了手中的弓。动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机括。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探向腰间。
那里,悬挂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玉佩的样式古朴简单,却被他贴身佩戴,视若珍宝。因为那是去年他生辰时,沈听蓝随手丢给他的。彼时她刚从演武场下来,额角还带着汗,随意解下玉佩抛给他,笑着说:“喏,赏你的,生辰礼。”他当时欣喜若狂,珍而重之地收下,日夜佩戴,仿佛那是她给予的某种承诺。
如今看来,多么讽刺。
陆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指尖冰凉。他看着沈听蓝那张因愤怒而显得格外冷艳的脸,看着她眼中不容置喙的维护,看着她身后惊魂甫定、正被侍从搀扶下马、嘴角却悄然勾起一丝弧度的王亦深。
所有的解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沙哑和空洞,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猎场上空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彻底底的、了无生趣的释然。
沈听蓝被他这反常的笑声弄得一愣,蹙紧的眉头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不安。
笑声戛然而止。
陆野脸上的表情瞬间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他猛地一扯,将那枚视若珍宝的玉佩从腰间拽了下来!动作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将军,”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冷得如同极地寒冰,“此物,末将……受之有愧。”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扬,那枚象征着过往所有情愫与期盼的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刺眼的弧线,然后——
“啪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彻全场!
玉佩重重地砸在沈听蓝马前坚硬的石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洁白的玉屑飞溅开来,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点,如同散落一地的、再也无法拼凑的真心。
沈听蓝浑身剧震!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那堆刺目的碎片,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一股莫名的恐慌,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陆野看也没看地上的碎片一眼。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刚硬。他走到沈听蓝马前,单膝跪地,右拳重重地捶在左胸心口位置,发出沉闷的“咚”一声。那是军中标准的请命礼。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沈听蓝惊愕的脸,投向远方苍茫的天际线。那里,是风沙肆虐、战火纷飞的漠北。
“末将陆野,”他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过往的决绝,“请调漠北驻防。”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沈听蓝的心上。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漠北?那个苦寒之地,那个九死一生的战场?他……他要去那里?
陆野没有等待她的回应。行礼完毕,他霍然起身,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堆刺目的玉屑,眼神淡漠得如同在看一堆无关紧要的尘土。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猎场外围走去。玄色的背影挺直如枪,在春日和煦的阳光里,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孤绝与冰冷。
就在他转身离去的刹那,他的眼角余光,清晰地捕捉到了王亦深脸上那抹再也掩饰不住的、得逞的、带着无尽恶意的笑容。那笑容,像毒蛇的獠牙,在阳光下闪烁着淬毒的光泽。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