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鉴录(战国篇)

第49章 远交近攻

发布时间:2026-06-08 13:16:21

秦国能够横扫六国、一统天下,跟一个人有很大关系,这个人就是范雎。两件大事对秦国具有决定性的意义,对外军事斗争改为“远交近攻”,对内“驱逐四贵”,再一次打破新兴的既得利益阶层的束缚。

当时的秦国表面看似形势一片大好,然而却是暗流涌动,内政、外交、军事、宫廷到处都出现了危机和矛盾,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就在这一天,解决矛盾的人伤痕累累的来了。这个人就是魏人范雎。

范雎被魏相魏齐差点打死,虎口逃生后偷偷跟着秦国使臣王稽的车队离开魏国,进入秦国境内。然而,此时的秦国早已不是那个不拘一格、唯才是举的时代了,进入秦国不久,便远远看到一队车骑,旌旗蔽日,声势十分浩大,从西而来。

范雎问王稽:“这是谁的队伍?”

王稽看了一眼说:“这是相国穰侯东巡来了。除了他,谁还有这等排场?”

范雎说:“那我还是躲一下,我听说穰侯专权弄国,特别讨厌诸侯宾客,让他看到我,少不了受他一番羞辱。”

过了一会儿,魏冉的队伍与王稽的车队相遇了,魏冉立于车中,慰劳了王稽两句,问道:“山东可有变故?”山东就是崤山以东,泛指秦国之外的诸侯国。

王稽回答:“没有。”

魏冉点点头又问:“你没有带什么游说之士回秦国吧?那些人皮厚嘴尖腹中空,只能添乱,还是不要带回来的好。”

王稽说:“不敢。”

魏冉走后,王稽抹了把汗,请范雎出来说:“先生真是料事如神!”

范雎说:“且慢夸赞,我从车中观察穰侯,是个疑心很重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受骗,他刚刚走得匆忙,等一下想起来了,必定派人回过头来搜查。”一边说着,一边拉着郑安平下了车道,说:“你们先走,等躲过了搜查,在前方的驿站等我们。”

王稽将信将疑,把范雎丢在路旁的树林里,自己继续前行。

才走了十余里,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几名相府卫士骑着快马追上来说:“奉穰侯之命,搜查奸细!”

当然什么都没搜到,王稽气定神闲,看着他们搜查完毕,心里对范雎充满了敬佩,同时也为自己能够给秦国带回这样一个奇人感到高兴。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当王稽进入咸阳,向秦昭襄王推荐了范雎之后,秦昭襄王的反应十分冷淡:“张禄?”他皱了皱眉头:“寡人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人呀。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你就先给他安排一个地方住下,任用之事,以后再说吧。”秦昭襄王说着挥手让王稽退下。

这也难怪,范雎之名,秦昭襄王多少听人说起过。“张禄”是何许人也?他根本没听过,又怎么可能感兴趣呢?于是范雎就在咸阳先住了下来。

前270年,胡阳在阏与战败,与此同时,魏冉却在积极调动兵马进攻齐国,经营陶地。范雎写了一封信,让王稽带给秦昭襄王,信上说:“下臣听闻,圣贤之君临朝听政,有功劳者一定受到赏赐,有能力者一定封官加爵。出力多的俸禄就优厚,功劳大的爵位就尊宠,没有能力的人不能做官,而有能力的人也不能让他埋没。大王如果觉得下臣的话中听,那么照此实行,秦国将更加强大。如果认为下臣的话不中听,那我留在秦国也没什么意义。俗话说得好,昏君赏其所爱,罚其所恨;明君赏其有功,罚其有罪。下臣我枯瘦如柴,挺起胸膛挡不住棍棒,硬起腰杆抵不住刀斧,怎么敢拿一些没用的话来冒犯大王的虎威呢?依下臣之见,秦国现在岌岌可危,如果不采取适当的措施,大王的统治也将受到威胁。太深入的话,下臣不敢写在书信中,也没有办法用书信说明白,恳请大王在游乐之余,抽出一点时间接见下臣。如果下臣说的好不能让大王满意,宁愿赴死。”

秦昭襄王读到“秦国现在岌岌可危”,心里猛然一跳,对王稽说:“这位张禄先生,现在可是在你府上?”

王稽说:“是。但是已经在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秦国,另寻出路。”

秦昭襄王连说“对不起”,请王稽赶紧坐宫中的专车回去,将张禄接进宫来。

秦昭襄王在离宫接见范雎,范雎到了后,装作不认得内宫,故意闯了进去,秦昭襄王正好从内宫走出来。宦官们看到了,赶紧对范雎说:“大王来了,快回避!快回避!”范雎**咧咧说:“秦国哪里有大王?我只听说过有太后、穰侯罢了。”宦官们吓得上前去堵住他的嘴。

秦昭襄王听到,知道他在借题发挥,迎上去拉住他的手,先道了个歉:“寡人早就应该亲自来聆听先生的教诲了,不巧正好赶上义渠的事情紧急,寡人必须早晚亲自向太后请命。现在义渠的事情结束了,寡人赶紧请您进宫来指教,礼数如果有不周到之处,还请先生原谅。”

范雎连忙说:“下臣不敢。”

在场的其他人看到这幕,不觉都惊呆了,不知道这位张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能够让秦昭襄王如此低三下四。

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这年是秦昭襄王37年,宣太后已经六十余岁高龄,仍然不改其风流本性。多年之前,义渠王来到咸阳朝觐,宣太后见其身高八尺,威风凛凛,便将其召进后宫,成就了一段风流韵事。

义渠王尝到甜头,回去后念念不忘,隔三差五往咸阳跑。宣太后来者不拒,曲意奉承,几年下来,竟然为其生出了两个私生子。义渠王极为得意,却不知道这正是秦国为消灭义渠而施的美人计。宣太后自愿担当了诱饵的角色,在义渠王出入秦宫的这些年间,秦国已经做好了讨伐义渠的全部准备。

秦昭襄王35年,义渠王连同两个私生子在咸阳甘泉宫被杀,秦军随即向义渠发动进攻,经过两年时间,终于将义渠消灭,并入秦国领土。

宣太后身体力行,自始至终参与了消灭义渠的计划,也就是秦昭襄王所说的“义渠之事”。

秦昭襄王让左右全都退下,殿中再无他人,两人拉了几句家常,秦昭襄王突然做了一个非常的举动,朝着范雎跪下说:“敢问先生有什么要指教寡人的?”

范雎只是“嗯”了两声,没有回答。

秦昭襄王等了一阵,又问:“敢问先生有什么要指教寡人的?”

范雎还是“嗯”了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秦昭襄王第三次问:“先生难道真的不肯指教寡人吗?”

范雎这才说:“下臣岂敢!从前姜太公遇到周文王的时候,只不过是一个在渭水边钓鱼的渔翁,与文王的交情并不深,但一番谈话后便被立为太师,与文王同车而归。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他谈的深入,切中要害啊。所以文王最终能够借助姜太公的力量成就大业,称王于天下。假如文王只是把姜太公看成泛泛之辈,不与他深入交谈,那就说明周室无天子之德,文王和武王也就无法推翻商纣王的统治了。现在我是寄居秦国的外地人,跟大王没打过交道,大王问我有什么可以指教的,我很想像姜太公一样畅所欲言,但又不知道大王的真实想法,所以总是欲说还休。既然大王再三追问,那我就冒着被杀头的危险直说了吧。我想说的是匡正君王的统治,议论大王骨肉至亲的事情,大王做好准备了吗?”

秦昭襄王就等着这句了,急切地说:“请先生不必顾虑,事不分大小,上及太后,下及重臣,您都可以直言不讳。”

范雎得到这个保证,便说:“您上畏太后的威严,下惑于奸臣的伎俩,久居深宫,不离近侍,无法看透形势的严峻,轻则身败,重则国亡。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唯独您本人不知道罢了。秦国地势险要,北有甘泉、谷口,南有泾水、渭水,西有陇山、蜀山,东有函谷、武关,更有奋击之士百万,战车千乘,百姓怯于私斗而勇于公战,士兵们拼死杀敌不畏牺牲,这些都是称王天下的有利条件。但是,由于穰侯为国家谋而不忠,总是为自己打着小算盘,导致大王的决策屡屡失误,白白浪费了很多绝好的机会。现在穰侯越过韩魏两国而进攻齐国,让人感觉难以理解。齐国是大国,路途遥远,出兵少则徒劳无功,出兵多则秦国负担加重。过去齐湣王听从薛公田文的建议,向南进攻楚国,破军杀将,辟地千里,结果却是一寸土地也没有得到。是齐国不想要这些地盘吗?当然不是,是形势不允许啊。诸侯见齐国已经疲惫,而且君臣失和,于是举兵伐齐,燕将乐毅只用了不到半年时间就攻占了齐国七十余城,齐国遭此劫难的根本原因就是讨伐楚国,而让韩魏占了便宜,也就是所谓的借兵给贼而送粮给盗。依下臣之见,秦国必须马上改变对外政策,不如‘远交近攻’,得一寸土地便是大王的土地,得一尺土地也是大王的土地。”

范雎说到“远交近攻”,秦昭襄王猛然一惊,这些年来,秦国连年用兵,确实也取得了一些成绩,但这些成绩总让他感到不是十分满意,觉得付出和收获不成正比。阏与之战的失败更使得他对魏冉产生了极度的不满,也隐隐约约看出了魏冉要独立门户的心思。但是如何应对魏冉的私心?如何确定秦国日后发展的方向?他感到一片迷茫。

“远交近攻”四字一出,仿佛扫荡了笼罩在他心头的迷雾,使他产生了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范雎接着说:“过去中山国方圆五百里,赵国将其吞并,树立了威名也得到了实惠,从此国力强大,足以与秦国抗衡。现在韩魏地处中原,是天下的门户,大王想要称霸,赵楚是两颗关键的棋子,赵*大,就亲近楚国;楚*大,就亲近赵国。赵楚两国都对秦国服服帖帖了,齐国自然会来亲附,那么韩魏就唾手可得了。”

秦昭襄王说:“我打魏国的主意已经很久了,可是魏国很狡猾,时而亲近,时而背叛,善于利用诸侯来保护自己,我也拿它没办法。”

范雎说:“办法很多,可以用谦逊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去拉拢它,也可以用小片的土地去贿赂它,还可以发动大军去攻打它,取舍予夺,主动权在秦国手里,但是您不能只关注魏国,还要时刻盯紧韩城,派兵南下进攻荥阳,则巩和成皋的道路就不通。再向北切断太行山道,上党的人员就无法救援。这样一来,韩城便被截成了三段,想不听秦国的话都难。”

两个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几个时辰已经过去,秦昭襄王留范雎在宫中吃晚饭,便要拜他为客卿。

范雎这才跪拜在秦昭襄王面前说:“下臣有一件事,一直瞒着大王,请大王恕罪。”于是将他的经历原原本本说出来。

秦昭襄王听得目瞪口呆,数度落泪,最后说:“先生的仇人就是寡人的仇人,请先生放心,寡人一定为您报这个仇。”

范雎谢过秦昭襄王,接受了客卿的任命。为了掩人耳目,特别是为了不引起魏冉的警惕,范雎对外仍用张禄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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