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260年深秋,当长平峡谷的尸骸还未被风雪掩埋,战国历史的齿轮已悄然转向赵国40万将士的鲜血似乎为秦国铺就了一条通向天下的大道。
然而在这片血色余晖中,邯郸城下的绝地反击、信陵君孤注一掷的合纵、李牧剑锋上未冷的寒光……成为历史留给六国的最后一次心跳。邯郸保卫战,东方诸国合力将秦军逐回函谷关,形势一片大好。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六国能放下猜忌,能否逆风翻盘?
从理论上讲,能!
首先,赵国虽然元气大伤,但仍有名将廉颇、李牧支撑,邯郸之战,赵国联合魏、楚击退秦军,证明六国合作仍有一定战斗力。
其次,如果六国能长期维持稳定的联盟,通过合纵策略牵制秦国扩张,或许能延缓其统一进程。例如信陵君曾主导五国合纵攻秦,一度迫使秦军退守函谷关。
第三,秦国在长平之战后并非一帆风顺,范雎和白起的矛盾、国君继位交接斗争形成的**真空,都为六国提供了分化瓦解的机会。
第四,楚国地广人众,齐国有富庶的农业和商业基础,此时秦人暂时锋芒顿挫,楚趁机灭鲁,魏韩也趁机收复了一些失地,若能整合资源、集中**,推动土地、军事、官僚、制度改革,或可形成与秦抗衡的经济和军事力量。
然而,从历史发展的实际轨迹来看,六国没有充分利用这次反攻良机,而是陷入了内讧之中。其中闹得最凶的就是燕赵两国之间爆发的鄗、代两次大战,动员兵力总和达70万以上。
燕赵为什么会打起来?并力抗秦不好吗?这事主要在于一个奇葩“老六”的出现,燕国。
如果咱们给燕国的历史地位下一个定义,大概有三个短语就可以很好的概括这个国家,被历史遗忘的守旧者、秦国东进的助推器、无勇无谋的挑衅者。
作为“战国七雄”之一的燕国,可以说是七雄里一个非常奇葩的存在,它的奇葩之处在于明明生在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大变革时代,最不缺思想也最不缺人才,却愣是把自己整成了一个“非物质文化遗产”国家,因循守旧不说,更让人无语的是在对外战略上,搞意识形态挂帅,只讲政治正确不论实际利益。
以国力来说,在两千多年前燕国所辖的土地多数都是苦寒之地,并不适合农业,而且这个国家还没什么商业传统,所以属于国不富兵不强,大部分时间就是和韩城争雄谁是老六。
以存在感来说,燕国的存在感还不如韩城,这个公认的弱国是当之无愧的当属第一,以至于史书对它的记载存在大段大段的空白。
以历史来说,燕国却是七雄里底气最足的一个,当初周武王灭商,西周开国,燕国是第一批得到封地的诸侯国,老资格。于是乎,对两千年前的燕国来说,改革旧体制就成了一个政治极不正确的问题。
战国时代历史最核心的部分不是战争和杀戮,而是百家争鸣、列国变法,不光秦国有商鞅变法,当时几乎所有诸侯国都在尝试建立新的游戏规则,无论贵族、士人还是平民,都希望拥有新的生活方式,所以当时的中国一方面诸侯间征伐不断,另一方面也充满了活力,无论是生产、经商,还是参与战争,人们都有机会从中得到希望和财富。
可在这片生机勃勃的背景下,燕国依旧显得死气沉沉,当时燕的律法、税制、官制、爵制等都已经明显落后于其他先进国家,可哪一样也看不到变革的希望,整个燕国历史只有在战国中期燕昭王搞过一系列政策层面的调整,让已经固化成石头的社会阶层稍稍有所松动,同时让燕国的外交政策多少开始务实一点。但燕昭王能做的也仅限于此,燕国制度层面要想改革,恐怕商鞅复生、管仲再世也无济于事,那些辉煌的历史有时候带来的往往并非骄傲,而是心理上不切实际的傲慢、运营模式上难以撼动的政治正确。
而燕国的对外战略却一直是死怼赵国、交好秦国,当时燕国每年的对外工作计划基本就三个字:打赵国。日子过好了,要彰显国威,打赵国;日子不好了,要提振士气,打赵国;日子不好不坏,太无聊了,打赵国。更让人无语的是燕国没事就主动开战,可偏偏结果还是败多胜少,屡败屡战。战国时期别国打仗是资产增值,燕国纯粹就是败家。
燕国之所以这么阴魂不散的纠缠赵国,也依旧和自己的守旧传统脱不开关系,赵国论历史属于“三家分晋”的产物,有点得位不正。既然燕国要强调自己的血统和意识形态,那自然不能给这些历史不清白的“乱臣贼子”好脸,加上早年间燕赵确实有过冲突,赵国“理所当然”就是敌人。
前260年,赵孝成王在长平之战中惨败,损失45万精锐,国力大损,此后十余年,赵国持续与秦魏交战,元气未复。于是燕国又来劲了,打赵国!
此时的燕国国君是燕王喜,是燕昭王的重孙,经常找一些莫名其妙的新思想武装一下自己的猪头。燕王喜确实是个没事找抽型的领导,一看名字就知道跟燕王哙、齐王建等人一样,只有王号没有谥号,这是亡国之君的特征,死后没有人再给他议谥号了,只能被称为燕国前领导人喜。
燕王喜还有个宝贝儿子,就是太子丹,荆轲刺秦王的总策划。于是思路清奇的燕王喜派相国栗腹去赵国先侦查一下。
不久,栗腹从赵国跑回来说:“我奉大王您的命令,带着五百斤黄金慰问了刚刚脱离战争恐怖威胁的邯郸,那里可真是一个人道主义危机重灾区啊!赵国的壮者都在长平死光了,余下的孤儿还都是未成年,这正好适合我们去殴打他啊!”
《战国策》记载:【赵氏壮者皆死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
一句话触动了燕王喜的扩张野心,他立刻把乐毅的儿子乐间叫来,分析南下攻赵的可行性。
乐间很清醒,赵国是四战之国,为了防御四方侵逼,所以赵卒比较习战,我们打不过的。
燕王喜说:“寡人以两倍的兵力打他如何?就算赵卒都是好汉,双拳还难敌四手呢。”
乐间摇摇头。
燕王喜说:“那我用三倍、五倍的兵力。”
燕王喜看乐间只会拨浪鼓似的摇脑袋,气得咬牙切齿,最后还愤愤说:“是不是因为你父亲乐毅的坟墓在赵国,你才不愿意发兵?”
大夫将渠劝他:“你刚派人和赵国通好,还送赵王五百斤寿金,转眼就攻打人家,这是不祥之兆,一定不会成功的。”
燕王喜不仅不听,反而决定亲率倾国之兵攻赵。
前251年,邯郸之战后的第6年,燕国东路军以栗腹为大将,带领大军20万进攻邯郸的门户鄗城,西路军以卿秦为将,兵力10万进攻代郡,随后深入赵国腹地。燕王喜自率20万中军居中策应,等两路人员攻克鄗、代后,一起合围邯郸,灭亡赵国。
按理说赵国在长平之战后又连续打了几场硬仗,血早被放干了吧,可谁想得到受伤的老虎也是老虎。长平之战打完,就在邯郸把秦军打得血流成河。
《战国策》记载:【秦军围邯郸八九月,亡五校,死伤者众而弗下。赵王出轻锐以寇其后,秦数不利。】
那时的邯郸以多剑客、死士闻名,这些人深具亡命之性,动辄“瞠目而遇难,相击于前”,下手狠毒,“上斩颈领,下决肝肺。”邯郸保卫战,赵孝成王使三千死士击秦军,秦却三十里,最终成功坚持到魏楚救兵赶到一起大破秦军,再俘秦军2万。不可一世的虎狼之秦竟被赵军打熄火了好一阵。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燕国准备进攻的消息很快传到赵国君臣耳朵里,赵孝成王自从长平之战胡乱指挥、临阵换将而导致大败后,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底气和自信,他紧急召见老将廉颇问计。
久经沙场的廉颇深知此战关键在于坚定赵孝成王的作战勇气,所谓“上下同欲者胜”,他摒弃之前两人之间的裂痕,主动为赵孝成王分析敌情,认为赵国必胜的几点原因:1.十几年来燕军并未经过重大战争,毫无战斗经验;2.燕王喜不听忠言,罢黜贤臣;3.经过几年,赵国青壮略有恢复,如果放松征兵年限,可得精兵十余万,足以保卫赵国;4.长平战败后,人民忍受着战败的屈辱,现在燕国背盟趁火打劫,赵国哀兵必胜。
四条道理说明白了,赵孝成王腰杆直了,觉得可以放手一搏。赵孝成王当即决定以廉颇为将征发全国15岁以上的青壮为军,几日内就得兵8万余人北上抗击燕军。
廉颇的救兵抵达鄗邑,燕将栗腹正在鄗邑城墙下攻城呢,廉颇援兵的先头部队过来了,栗腹觉得做手术不如门诊直接来钱快,于是让燕军主力遂从无利可图的攻城战斗中撤出,转身攻击赵军先头部队。
赵军一触即溃,似乎不堪一击。栗腹大喜,率主力拼命追击,燕军被引入伏击圈,赵军伏兵左右夹攻,燕军猝不及防,主力陷入苦战之中。关键时刻,老将廉颇出动了,带领最精锐的预备队给了燕军最后一击。
燕军主力崩溃了,溃不成军,栗腹狼狈万分,带领残余部队北逃到宋子城,慌乱中,他竟然来不及通知围攻鄗城的燕军部队后撤。廉颇率赵军穷追不舍,在宋子城把燕军残部消灭,俘获栗腹。
这时攻城的燕军部队已经陷入左右为难的地步,降,无故伐其国,赵人痛恨燕军,怕投降后赵人杀俘;撤,后退的道路已经被赵军封死,走投无路。
关键时刻,廉颇派俘获的燕军士卒送去劝降信,在保证燕军安全的条件下,燕军全部投降。
代郡部队在乐乘的带领下死守,与卿秦打阵地战。东路赵军大胜的消息传来,代郡部队欢呼雀跃,士气大振。卿秦惶恐不已,他知道廉颇肯定会带军迅速赶来,到时候自己会面临前后夹击的危险局面,他决定连夜撤回燕国。
乐乘怎么会让他安然撤退?乐乘开始进攻,几万赵军主动出击,毫无斗志的燕军崩溃了,卿秦被阵斩于军中。廉颇、乐乘乘胜追击,率军攻入燕境,包围燕都蓟城,燕王喜被迫求和,割让五城予赵。
合纵抗秦本就是个非常松散的联盟,各国都想在其中实现本国利益最大化,所以一旦有利益冲突,彼此免不了会互动干戈、兵戎相见,正因为有燕王喜这种猪头老六的存在,加剧了六国内讧和战争的自我消耗,便于秦国坐收渔翁之利。正如贾谊《过秦论》中所言:【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纵散约解,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血流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伏,弱国入朝。】
至此,六国翻盘的最后一点希望终于消耗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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