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238年,楚国王宫棘门内,一位权倾朝野的相国被刺客割下头颅,尸体被弃于市井。这位曾以三千门客震慑诸侯、以智谋挽救楚国的风云人物,为何落得如此下场?他的故事是战国风云中最为惊心动魄的一章。
春申君黄歇,一个用智慧攀上巅峰、因野心坠入深渊的复杂人物。“战国四公子”三人善终,只有春申君结局悲惨、身死族灭,其他三位公子晚年或许也曾落魄,也曾郁郁不得志,但大体上还算体面,唯有春申君不光是本人当街横死、人头被砍掉,而且他被杀后,全家也都被杀绝,连个后人都没留下。
《史记》记载:【吾适楚,观春申君故城,宫室盛矣哉!初,春申君之说秦昭王,及出身遣楚太子归,何其智之明也!后制于李园,旄矣。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春申君失朱英之谓邪?】
唐代诗人杜牧在《春申君》一诗中感叹:英雄思酬国士恩,春申谁与快冤魂。三千宾客总珠履,欲使何人杀李园?
另一位唐代诗人张祜也有诗《感春申君》:薄俗何心议感恩,陷容卑迹赖君门。春申选道三千客,寂寞无人杀李园。
所有评论者都把目标指向了同一个人:李园。李园又是何人?为什么会成为众矢之的?
按《史记》记载,前241年,楚考烈王已经即位22年,仍然没有生下一个儿子。春申君为此很着急,国家没有继承人,那是大事啊!于是找了不少女人送给楚考烈王,结果还是不行。
春申君有位门客叫李园,是赵国人。李园有个妹妹,长得很漂亮,又很风骚。李园想把妹妹献给楚考烈王,但是考虑到楚考烈王没有生育能力,怕她日后失宠没有儿子可以依靠,于是想到了春申君。
有一次,李园请假回家,故意晚回了几天,春申君问他为什么迟到。李园回答:“齐王派人来向我妹妹求婚,我陪着齐王的使者喝酒,所以回来晚了。”
春申君一听,觉得很好奇:“那齐王下聘礼了吗?”
李园说:“还没呢。”
春申君说:“我可以见见你妹吗?”
李园说:“当然可以!”于是李园将妹妹带给春申君看。果然如他所料,春申君一见这个女人便着了迷,将她留在了自己府中。
自楚灵王以来,楚地女子便以细腰闻名,有一种弱不禁风的美。赵地女子身材高大,性格爽朗,给春申君带来了完全不一样的异域风情,于是她很快怀孕了。
在李园的授意下,这个女人找到一个机会对春申君说:“您在楚国掌权已经20多年了,大王对您无比信任,即便是亲兄弟也比不上。可是大王没儿子,一旦他去世,就只能立他的兄弟为王。等到新君即位,他必然会用自己的亲信。到时候您该怎么办呢?要知道这些年来您可得罪了不少大王的兄弟,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即位对您都是**不利。”
春申君抚摸着她因为怀孕而变得益发光彩的脸蛋说:“依你之见,我该怎么办呢?”
女人说:“我怀疑的事情,别人还不知道。如果您把我献给大王,相信大王一定会喜欢我。如果老天保佑,日后我生个儿子,以后不就是您的儿子当大王了吗?到那时,整个楚国都是您的,岂不比现在这样束手无策强得多?”
春申君听得心里扑扑直跳。这是个大胆的主意,他玩弄了一辈子政治,却从没有想过要鸠占鹊巢把楚国的江山抢过来给自己的儿子,而眼前这个女人三言两语便给他展现了一幅令人神往的场景。
是啊,楚王百年之后,这个女人抱着他的儿子、在他的辅佐下统治楚国,那是何等乐事!
计划很快确定下来,而是事不宜迟,春申君让这个女人搬出自己的府邸,另外安排了一处宅子给她居住,然后进宫去见楚考烈王。
春申君说:“下臣的门客李园有个妹妹,天生丽质,远近闻名,连齐王都知道,派人来向李园求亲。李园不敢擅自做主,来问下臣的意见。下臣以为,身为楚国的臣子,凡事都要先想到自己的大王,便劝他将妹妹献给大王。如果大王看不上,再嫁给齐王不迟。”
楚考烈王不觉有诈,便让春申君将李园的妹妹送进宫来。这个女人果然非同一般,人见人爱,楚考烈王只见了一面,也被她迷住了,将她留在宫中,天天和她黏在一起。
不久后,宫中传出喜讯,新来的李美人怀孕了!楚考烈王对她更是疼爱有加。又过了几个月,李美人瓜熟蒂落,生下一个儿子,取名熊悍。
不用说,这个孩子很快被立为太子,李美人也被册封为王后。后来,李美人又生了一个儿子,取名负刍。至于这个儿子是谁的?史料没有记载,也许真是楚考烈王的吧。
至此,春申君的计划似乎进行的很顺利。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给楚考烈王种了一个木马,自己却不是这个木马的最终操纵者。换句话说,楚考烈王中了春申君的计,同时春申君也中了别人的计、为别人做了嫁衣。这个黄雀在后的人就是李园。
自从李美人成了王后,李园便鸡犬升天,从春申君的门客一跃成为楚国国舅爷,而且受到楚考烈王的重用,权势直逼春申君。李园不满足于这种现状,从一开始他就是这个木马计的主谋,春申君不过是他使用的一颗棋子。
如果没有春申君,他妹妹即便入了宫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美人,楚考烈王新鲜劲一过,很快就弃之不用了,也只有春申君这样强势的人物才有胆量将一个珠胎暗结的女人送入宫中,给楚考烈王提前戴了一顶绿帽子,让这个女人获得稳固的地位。
当这一切完成后,春申君便成了李园夺取楚国大权的障碍了。李园知道,一旦楚考烈王去世,太子即位,春申君便会凭借着多年积累的政治资源重新获得绝对优势。因此,过河拆桥须趁早,他必须在楚考烈王还在世的时候除掉春申君,于是暗中养了一批死士,准备刺杀春申君。
这件事情进行的并不机密,久而久之,有些传闻也传到春申君的耳朵里。但是他很不以为然,认为那是子虚乌有的事。
前238年,楚考烈王病重,春申君的门客朱英是位颇有见识的谋士,他对春申君说:“世上有预料不到的福,也有预料不到的祸。现在又是一个前途未卜的时期,你又侍奉着一个生死未卜的国君。在这种情况下,您又怎么能够没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帮助您成就大事呢?”
春申君犯了糊涂:“什么是预料不到的福?”
朱英说:“您当相国20余年,名义上是相国,实际上就是楚王。现在大王病重,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掉。您拥戴太子即位,代替他行使大权,就像古代的周公那样,等他长大后奉还大政也行,或者干脆取而代之也行,这难道不是预料不到的福?”
春申君微微一笑,又问:“那什么又是预料不到的祸呢?”
朱英说:“李园现在虽然不是相国,但是权势居然和您差不多。他手里头虽然没有兵权,但我听说他家里头养着不少死士。等到大王去世,他一定先下手为强,派人刺杀您。这就是预料不到的祸。”
春申君皱了皱眉头:“那谁又是意想不到的人呢?”
朱英笑了:“那就是我啊。您现在就把我安排进宫去当郎中,等到楚王一死,李园必定抢先入宫,我就出其不意将他杀死,为您除掉后患。”
春申君不耐烦的说:“你还是算了吧。李园不过是个无能小辈,我对他历来不薄,他怎么会对我下手呢?”
朱英没有再说什么,偷偷离开了楚国。
这次谈话后,过了17天,楚考烈王去世了。春申君得到消息,未加防备,穿上孝衣前往王宫。刚进王宫的大门,就被李园埋伏的死士围上来杀死,并且将他的人头割下来扔到了臭水沟里。李园又派人杀死了春申君全家,然后立太子熊悍为国君,也就是楚幽王。
无独有偶的是这一年正好是嬴政即位第9年,嫪毐也在秦国作乱,失败后被杀,相国吕不韦因此失势撤职。李园之于春申君,其实就相当于嫪毐之于吕不韦。
司马迁写到这段历史不无感叹地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春申君不听朱英的话,结果反被李园所杀,难道不是自取灭亡吗?”
两千多年后,春申君的故事仍令人唏嘘,他的智慧与野心、忠诚与权欲,交织成一部血色的战国史诗,他生于战国裂变的烽烟,殁于**倾轧的寒刃,一生如江涛激荡,既托起过楚国的残阳余晖,也卷入了历史的血色旋涡。这位以智谋纵横捭阖、以胸襟纳四海才俊的战国公子,终在宦海沉浮中留下一曲壮烈而苍凉的绝唱。
与孟尝君、信陵君、平原君不同,春申君无公室之贵,却以布衣之身跻身卿相。然而,当李园献妹谋权的毒计铺开时,竟在“奇策”与“野心”的迷雾中迷失,最终倒在了自己缔造的食客帝国的阴影里。
血色宫变中,他的头颅被掷于棘门之外,仿佛历史对**异化的残酷嘲讽。黄歇之死是楚国最后一道防线的崩塌,他扶持的楚考烈王终究未能重现庄王霸业,他苦心经营的江东基业20年后亦被王翦铁骑踏破,今人立于黄浦江畔,遥想那位两千年前疏浚江河的封君,或许会懂得真正的历史深度不在成败定论,而在那些以血肉之躯搏击时代巨浪的身影里,永远跃动着文明存续的倔强。
春申君黄歇终究以他的智与痴、功与过,将自己写进了长河的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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