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敲得窗户玻璃“啪啪”响。
一道道水痕流下来,窗外的雾津市变得模模糊糊的。
积案清理办公室的仓库里,一股霉味混着旧纸张的味道,闻着就让人不舒服。
一盏悬在半空的白炽灯,光线惨白,把一排排铁皮架的影子照得歪歪扭扭。
陈默蹲在地上,面无表情地从贴着黄色封条的纸箱里往外搬东西。
动作很快,一看就是干惯了的。
箱子标签上的字已经有点看不清了——“七年前,李某某意外坠亡案”。
“我说默哥,咱能歇会儿不?”
旁边响起一个年轻声音,带着烦躁。
吴涛,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正一脸嫌弃地用脚尖踢了踢地上另一个证物箱。
他被分来这儿,原本以为能清闲点,没想到跟守仓库差不多。
“这些破烂玩意儿,放了七八年,还能看出什么来?赵头儿就是瞎折腾,非说上面要检查,让咱们把这些旧案子重新整理一遍。我看他就是怕担责任。”
陈默没理他,只是把一叠发黄的照片放到旁边,又从箱子底拿出一个用透明证物袋装着的东西。
目光在袋子上停了一下。
那是一块很旧的怀表,黄铜壳子全是铜绿和锈,表链断了一半,指针停在七点过五分。
这东西看着就像从水里捞出来放了好多年,一点生气都没有。
吴涛凑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就这?当时报告上写的什么来着?哦对,死者掉下去的时候手里攥着的。估计是他自己的东西,摔坏了。有什么用?”
看陈默不说话,他又抱怨起来:“默哥,说真的,你以前在**刑侦支队,那可是个好地方。怎么就……唉,你得罪谁了啊?把你扔到咱们这儿来。”
语气听着像同情,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好奇。
在他看来,这个整天不怎么说话、浑身写着“别惹我”的前辈,就是个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一个本来前途光明的人掉进坑里,总能让旁边看着的人感觉好一点。
陈默的手指隔着塑料袋,轻轻摸着怀表的轮廓。
吴涛说的话就跟外面的雨声一样,飘进耳朵里,但他心里没什么感觉。
得罪谁了?
可能是因为三年来,他一直被妹妹陈雪的失踪案死死缠住;也可能是因为在会上,他当面顶撞了那个副同志;又或者,是他自己那颗除了找真相、什么都装不下的心。
妹妹失踪的第三年,他像疯了一样,抓住一点点线索就到处乱撞。
结果换来的是一纸调令。
他从刑侦支队,被调到了这个没人愿意来的地方。
“行了,少说两句。”陈默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没上油的齿轮在转。
就在这时,吴涛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立马站直,脸上挤出笑:“喂,赵主任……哎,对对,我和默哥正整理呢。嗯,‘李某某坠亡案’的箱子,刚打开。”
电话那头,积案办主任赵建国的调门很清楚:“你们看一下,初步筛查,这个案子有没有复查的价值。明天早上给我个简单的口头汇报。”
“啊?复查?”吴涛的声音一下高了,又赶紧压下去,“主任,这……卷宗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吗,意外踩空掉下去的,早就结案了啊。”
“让你看就看,哪那么多废话!”赵建国有点不耐烦,“死者家属最近又来申诉了,找了上面的人。我们就是走个流程,也得做得像样点。”
“明白明白!我们一定仔细看!”吴涛连忙答应,挂了电话,脸上的笑马上就没了,长长叹了口气,“看见没,折腾人。走流程,做样子,最后还不是扔回仓库里继续放着。”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拿起那本厚厚的卷宗,随便翻了两页,跟完成任务似的念:“死者李浩,男,32岁,自由撰稿人。七年前,去城南的老教师社区采访一个叫张静芳的退休老师。采访完,从张静芳家楼下的水泥楼梯上摔了下去,后脑着地,当场死了。现场勘查……楼梯台阶有破损,没人修,下雨天很滑……结论:意外事故。得了,齐活了,明天就跟赵头儿这么说。”
他把卷宗往桌上一扔,伸了个懒腰:“默哥,我先溜了啊,女朋友还等着我呢。剩下的你……”
“卷宗留下。”陈默头也没抬地说。
“啊?”吴涛愣了一下,看着还蹲在那儿的陈默,搞不懂他想干嘛,“你看那玩意儿干嘛?真打算给他翻案啊?”
陈默没回答。
吴涛觉得没意思,耸耸肩,哼着歌走了。
仓库的铁门被他拉开,又“哐当”一声关上,把冷风和声音都挡在了外面。
整个仓库里,好像就剩下陈默,和这些堆满的旧案子。
他站起来,走到那张满是灰的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戴上桌角的白手套,把怀表从证物袋里拿出来。
手套传来的感觉冰凉又粗糙,还有一股金属生锈的味道。
他借着灯光仔细看,发现怀表盖子的边上,有一道很细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
他翻开吴涛丢下的卷宗,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手指划过那些黑白照片,最后停在一张现场照片上。
照片的角度有点怪,是从下往上拍的。
死者李浩仰面躺在血里,一只手不自然地扭着,攥成了拳头。
当时的法医觉得这是人死的时候肌肉抽筋了。
但陈默的眼神像被吸住了一样,死死盯着那只拳头。
在指头缝的影子里,好像有一点金属的反光。
卷宗里,当时的记录员只写了一句:“死者右拳紧握,掰开后发现内有一块损坏的怀表。”就这么一句,再没别的了。
一块死者自己的怀表,出意外的时候攥在手里,好像很正常。
可为什么是攥在拳头里?而不是掉在别的地方?
陈默的呼吸稍微快了点。
这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像猎人闻到了血腥味。
他感觉自己好像闻到一丝被埋了七年的、真相烂掉的味道。
他再次拿起那块怀表,想打开生锈的表盖,看看里面有没有线索。
表盖的卡扣已经完全锈住了,动不了。
他摘掉手套,用指甲盖顶住那道细小的痕迹,一点一点用力往里抠。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但他没在意,眼神很专注。
“咔哒。”
很轻的一声。
锈死的表盖,被他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
就在表盖弹开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他的指尖猛地刺进来,瞬间传遍全身!
眼前的仓库、桌椅、发黄的卷宗……所有东西都在一瞬间扭曲、变色,像扔进水里的画,很快就化开了。
紧接着,一个全新的、真实的画面,硬生生挤进了他脑子里!
天旋地转!
陈默发现自己正仰面朝上,飞快地往下掉!
失重感猛地攥住他的心脏,他差点喘不上气。
眼前的景象剧烈晃动,他能看到头顶是老楼梯间螺旋的铁栏杆,还有一盏一闪一闪的黄灯。
明明没有声音,却感觉到了巨大的恐惧。
那是生命正在消失时、最原始的害怕。
死亡的阴影从下面罩上来,他能“感受”到自己因为太害怕,喉咙里喊不出声。
就在身体快要撞到地面的前一刻,他的视角猛地向上甩去——
他看见了。
楼梯上方的转角处,栏杆边,一截深色的袖子很快地缩了回去。
那袖子的袖口上,有一小块很特别的、由深绿色和暗红色线组成的菱形花纹。
下一秒。
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好像整个脑袋都要碎了!
那种痛太真实了,陈默的意识瞬间被撕裂。
眼前的一切都碎了,变成黑的。
“嗬——!”
陈默猛地抽回手,身体像触电一样向后弹,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张大嘴用力喘气,冷汗一下子湿透了后背的衬衫。
心脏在胸口狂跳,好像要冲出来似的。
喉咙里还留着那种快死时的窒息感,又干又痛。
仓库还是那个仓库,灯光还是那片惨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微微发抖的双手,又看向那张办公桌。
那块旧怀表静静躺在桌面上,表盖半开着,像一张刚讲完恐怖故事的嘴。
窗外的雨声,现在听得特别清楚。每一滴雨打在玻璃上,都像是直接砸在他耳朵里。
刚才那是什么?
幻觉?因为最近压力太大了?
可那种掉下去的感觉,那种头骨碎裂的痛……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还全身发冷。
他的目光慢慢移动,又落在那本摊开的卷宗上。
他越过那些文字记录,越过现场的血迹照片,最后,死死地锁定在其中一张人物照片上。
那是当时接待死者李浩的退休教师,张静芳。
照片里的老人看起来很和蔼,对着镜头温和地笑着。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式外套。
而在那件外套的袖口位置——
一小块由深绿色和暗红色线条组成的、精致的菱形刺绣花纹,在黑白照片里虽然不太清楚,但还是能看出那个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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