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炸开,比刚才的窒息感还冷。
他这副样子,根本没法解释。说自己突然犯了哮喘?还是被鬼掐了脖子?哪个说辞在吴涛这种年轻警员听来,都只会更瘆人。
“默……默哥,你……你没事吧?”吴涛的声音有点抖,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想扶又不敢碰。
“没事。”陈默嗓子哑得厉害,挤出两个字,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每喘一口气都带股血腥味。
他撑着冰凉的金属货架,晃晃悠悠站起来,腿还在发软。
他没看吴涛,把目光重新投向证物箱里那件白裙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吴涛不是傻子。他亲眼看见陈默跪在地上,脸涨得发紫,双手死死掐着自己脖子——那样子,分明就是在被什么东西掐着。
他张了张嘴,一堆疑问堵在嗓子眼,可看着陈默那张比死人还难看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写着“别过来”的眼睛,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我就是来给你送个东西。”吴涛像要打破这要命的尴尬,连忙递过手里的文件夹,“这是当年‘橱窗模特案’现场周边商铺的走访记录,可能有点用。”
陈默默默接过去,指尖因为缺氧还在微微发抖。
他没翻开,只是点了点头,用尽全力让声音听起来稳一点:“知道了,你先上去吧,我想一个人再待会儿。”
这基本就是赶人了。
吴涛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走的时候还把铁门虚掩着,留了条缝。
门外的光被切成一条细长的亮带,投在满是灰的地上。脚步声渐渐远了,整个地下二层又安静下来。
陈默这才脱力地靠在货架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肺和喉咙都跟撕裂似的疼。
那股濒死的恐惧感,像黏糊糊的青苔,死死粘在他的神经上。
比上次李浩那个案子代价大多了。
上次只是窒息感,这次是真真切切地被人掐着脖子弄死。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因为这姑娘死得更惨——更因为他今天已经超量使用能力了。算上审讯室里碰那块怀表,这已经是今天第四次“回溯”。
现实和残影的边界正在变得模糊,身体在发出最严厉的警告。
他强撑着站直,关上证物箱,推回原位,踉踉跄跄走出证物库。
回到积案办,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吴涛不知道去哪了。
正好。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现在这副狼狈样。
他径直走进角落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冷的自来水,一遍遍泼在脸上。
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让缺氧后混沌发热的大脑清醒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没一点血色,眼睛因为缺血显得异常猩红。
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溺死鬼。
他关掉水龙头,水珠顺着下巴滴滴答答落在洗手池里。
脑子里,那副破碎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楚。
一双粗糙、指节粗大的手。
一件被轻轻整理的白裙子。
还有……那面墙。
那面贴着诡异墙纸的墙。
陈默闭上眼,使劲回忆那个图案。黑白相间,像无数只扭曲的眼睛,密密麻麻排在一起,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这种墙纸太特殊了,只要见过就不可能忘。
他回到办公桌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摊开一张白纸。
凭着记忆,他开始飞快地画那个图案。
手很稳,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一个扭曲的椭圆,里面是黑白交错的螺旋。他画了一个,又画第二个、第三个……等他画了十来个,把这些图案紧挨着排在一起时,一股强烈的违和感涌上来。
不对。
这不是墙纸。
墙纸的图案再复杂,也会有重复的规律和接缝。可他记忆里的每一个“眼睛”,扭曲的程度、螺旋的疏密,都有细微的差别。
它们更像……更像是一些独立但相似的东西,被整整齐齐堆在一起,形成的效果。
堆在一起……
陈默的笔尖停了。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跟闪电似的,劈开了迷雾。
是横截面!
那不是一面墙,是无数卷用纸筒卷起来的布料,竖着紧挨着堆在墙边的货架上。他看到的,是那些布料卷的横截面!
这个推断让他心跳猛地加速。
如果凶手干活的地方堆满了布料卷,那他的职业……
他一把抓起吴涛送来的走访记录,一页页快速翻。
五年前的记录很潦草,大多是“未发现异常”“无人在家”这种废话。
翻到案发现场“米娜时装店”隔壁商铺的部分时,他手指停了。
“王氏裁缝铺,店主王大海,男,时年五十二岁,自称案发期间因老母亲病重回乡探亲,有车票为证,铺子关门一周,未发现异常。”
裁缝铺!
陈默眼睛一亮。
一个堆满布料卷的裁缝铺,一个案发期间恰好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男裁缝。
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正好撞见端着水杯回来的吴涛。
“默哥,你这又是去哪?”
“去趟文澜路。”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急。
“现在?都快下班了。去那干嘛?那家‘米娜时装店’五年前就倒闭了,后来换了好几家,现在好像是个奶茶店。”吴涛一脸懵。
“我知道。跟我走一趟。”陈默没多解释。他知道自己状态很差,需要一个“正常”的理由带上吴涛。他晃了晃手里的走访记录,“发现点东西,得去现场确认一下。”
看着他那副不弄明白不罢休的偏执样,吴涛叹了口气,认命地放下水杯,抓起钥匙跟上去。
半小时后,两人到了早已变样的文澜路。
曾经的“米娜时装店”现在是一家装修时髦的奶茶店,年轻店员正热情地招呼客人,空气里全是甜腻的奶茶味,跟卷宗里那个阴冷的案发现场完全是两个世界。
陈默没进去。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奶茶店隔壁。
那里,一块褪色的老式招牌挂在门头上,“王氏裁缝铺”几个字已经斑驳掉漆,但还能看清。玻璃门上贴着“暂停营业”的字条,看样子贴了好几年了。
还在。
陈默走到裁缝铺门口,透过蒙着厚灰的玻璃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绕着铺子走了一圈,看结构、看墙体、看怎么跟隔壁奶茶店连着的。
“默哥,你在看什么?”吴涛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头雾水,“这家店不是早排除嫌疑了吗?”
陈默没回答,脑子在飞快地转。
五年前,刑侦支队排除这家店,是因为店主王大海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可如果凶手不是他呢?如果是另一个能自由进出这家裁缝铺的人呢?
“吴涛,”陈默忽然开口,“帮我个忙。联系一下当年负责这片辖区的民警,最好是参与过最初走访的老人,我想问几个问题。”
“行,我找找。”吴涛虽然不明白,还是掏出手机开始联系。
十几分钟后,吴涛挂断电话,脸上带了点喜色:“联系上了,快退休的孙姐,当年就是她跟着**的人跑的腿。她说她在附近的老年活动中心打牌,让咱们过去找她。”
老年活动中心里乱哄哄的,打牌声、聊天声混在一起。陈默和吴涛在角落找到孙姐。
她头发花白,精神头挺好。看见两个穿巡捕服的年轻人,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
“橱窗模特案?”听到陈默的来意,孙姐脸上的笑收了起来,多了几分凝重,“唉,那案子……印象太深了。那姑娘死得太惨了,跟个假人似的摆在那儿。我干了三十年片警,头一回见那么瘆人的场面。”
“孙姐,”陈默直奔主题,“我想问问,当年走访隔壁那家裁缝铺的时候,除了店主不在家,还有没有别的被忽略的细节?比如,有没有邻居反映过什么异常?”
孙姐皱起眉头,端着搪瓷杯喝了口茶,想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确定地说:“异常……好像……是有那么一个。我记得当时楼上的住户提过一嘴,说那段时间,总在夜里听到隔壁裁缝铺传来‘嗡嗡嗡’的声音,像是……像是老式缝纫机在响。”
陈默心脏猛地一缩,追问:“然后呢?这条线索怎么没记下来?”
孙姐摆摆手,有点无奈:“当时我们也问了,那住户也说不准,时有时无的。再说了,裁缝铺嘛,有点声音也正常,赶工什么的。加上店主王大海的不在场证明太硬了,**来的专家就说这只是个无关的噪音,别在这种细枝末节上浪费精力。这条线索就这么放下了。”
被遗忘的噪音。
从老年活动中心出来,天已经全黑了。雾津市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细细的冷雨又飘了起来。
吴涛开车送陈默回巡捕局,一路上都在兴奋地念叨那阵缝纫机声,觉得这案子有了重大突破。
陈默一言不发地靠在副驾椅背上,闭着眼,脸色在车窗外流光溢彩的灯影下显得更白了。
他需要再确认一次。
把吴涛打发走后,陈默独自一人,再次走向阴冷的地下二层。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那件白裙子,而是证物箱里那个小证物袋——里面装着那截麻绳。
冰冷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最后的光和声音。
证物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戴上手套,打开箱子,取出那截发黄的粗麻绳。
深吸一口气,把它握在掌心。
轰——
比上一次更猛的窒息感瞬间掐住了他!
但这一次,他咬牙撑着,没跪下。
视野里,雪花般的噪点疯狂闪动,最后聚成一个特别清楚的特写画面。
一只手。
又是那只长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
他“看见”那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正用一种极其熟练又独特的方式,搓捻着一小截绳头。动作快得几乎出了残影。
那是长年累月重复同一个动作才能练出来的肌肉记忆——精准,稳定,带着一股冷酷的机械感。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响在他脑子里!
嗡……嗡……嗡……嗒,嗡……嗡……嗡……嗒……
是老式缝纫机的踏板被踩动时,那种催眠一样有节奏的声音!
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画面。他听到了!
剧痛和窒息感像退潮一样褪去,陈默猛地松开手,麻绳掉在地上。
他扶着货架,大口喘气,冷汗湿透了每一寸皮肤。
他以为结束了。
可那阵“嗡……嗡……嗡……嗒”的缝纫机声,并没有跟着残影一起消失。
它像卡了壳的录音带,依旧固执地、清楚地在他脑子深处,一遍遍响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足足响了三四秒,才跟断了电似的,戛然而止。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陈默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他扶着额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转。现实和残响的边界,正被一种他搞不懂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抹掉。
口袋里,那块冰凉的怀表像个贪得无厌的恶魔,在无声地催他——拿你的理智和命来换,换那些藏在时间深处的、血淋淋的真相。
布料卷堆成的墙。
被当成普通噪音忽略的缝纫机声。
还有那双搓绳头时带着独特节奏的、匠人的手。
这三样东西之间,到底连着一个多恐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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