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把陈默每根神经都冻住了。
手电的光因为手腕发抖而晃得厉害,在一张张没有五官的光滑脸上一通乱跳,投出奇形怪状的影子。黑暗中,那些穿着各色衣服的“藏品”像活过来了一样,无声地扭着僵硬的肢体,用空洞的脸朝向这个不速之客。
胃里翻得厉害。那股甜腻的福尔马林味直冲嗓子眼,恶心得他想吐。他猛地转身,背靠又冷又潮的墙,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吐出来。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渗进衣领,凉得刺骨。
他不是没见过尸体,各种惨烈的现场都经历过。但眼前这个不一样——这不只是杀人,是把生命彻底变成东西,把死亡弄成一种变态的艺术。冷,恶心,还带着一股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仪式感。
王世海不是在杀人,他是在“做东西”。这些没了身份、没了脸、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被剥夺的女人,成了他橱窗里永不褪色的“完美作品”。
陈深呼吸,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具穿白裙子的“藏品”上挪开。手电光快速扫了一圈——七具。一共七具,姿态各不相同。她们皮肤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像蜡一样的透明东西,挡住了腐败,也让她们透出一股非人的、瓷器似的质感。
角落里,一张简陋的工作台上摆满了工具:手术刀、注射器、大小不一的针管,还有几个装着不明化学药水的玻璃瓶。墙上甚至挂着几张人体解剖图,上面用红笔标着血管和肌肉的走向。
这里就是王世海的“工作室”——一个把活人变成藏品的地狱。
不能再待了。
陈默很清楚,自己是非法闯入,这里找到的任何东西都不能当证据。他现在要做的,是先把自己从这事儿里“摘”出去,再用一个合法的身份“插”进来。
他关掉手电,把自己重新沉进黑暗,像只壁虎似的悄无声息地退到楼梯口。每一步都跟来时的落点一模一样。爬出地窖,他把那块沉重的木板盖回去,连那把被他剪断的锈锁也小心地放回原位。从远处看,就像从没人动过。
他没有马上走,而是缩在后巷最暗的角落里,直到确认呼吸和心跳都稳下来了,才摸出手机,拨了个匿名电话。
十五分钟后,**接警中心接到了一个奇怪的举报。电话里的男声经过处理,沙哑又模糊,说自己在文澜路附近遛狗,狗对着一家裁缝铺的后院狂叫,凑过去闻到了一股特别浓的、像医院福尔马林的味道,怀疑里面藏着非法东西。没等接线员细问,电话就挂了。
这种没头没尾的匿名举报,一般不会马上被重视。但“福尔马林”和“藏匿”这俩词搁一块儿,还是让值班巡捕多留了个心。指令下到了辖区分局,一辆巡逻车被派去文澜路例行查看。
当巡警在“王氏裁缝铺”后院发现那个被巧妙藏起来的地下室入口,并闻到那股盖不住的化学品味道时,事儿就大了。
**刑侦支队、重案组、技术科……无数巡逻车撕碎了雾津市寂静的凌晨,红蓝交替的警灯把整条文澜路照得像白天。全副武装的巡捕破门而入的时候,王世海正企图把他的一件“藏品”用大帆布袋打包带走。面对黑洞洞的枪口,这个白天看着木讷老实的老裁缝一点没反抗。脸上甚至带着一种作品被发现了的平静——或者说,是那种诡异的满足。
消息传回积案办时,天刚蒙蒙亮。
主任赵建国端着泡了枸杞的保温杯,站在陈默的办公桌前,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要命——震惊、困惑,最后全变成了一种锐利的审视。
“陈默,”赵建国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搁,砰的一声,“文澜路,王氏裁缝铺,挖出来七具女尸,全是失踪的流浪人员。嫌疑人王世海当场被抓。现在,你能不能给我解释解释,你是怎么知道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吴涛和其他几个同事齐刷刷盯着陈默,满脸不可思议。就在昨天,陈默还让他们去查王世海的资料,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在大海捞针。可一夜之间,这个被忽略了五年的裁缝,就成了惊天大案的凶手。这已经不是直觉敏锐能解释的了,简直就像能未卜先知。
陈默靠在椅背上,脸色因为一宿没睡而显得更白了。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用一种早就准备好的、半真半假的语气说:“昨天我去找了当年的老片警,问到了深夜缝纫机噪音的线索。我怀疑凶手不是有不在场证明的王世海,而是另有其人——一个能自由进出他铺子的人。所以晚上我去了趟裁缝铺后巷,想看看有没有异常。结果闻到一股很重的福尔马林味,顺着味儿找到了那个地窖入口。我没进去,当场就打了匿名报警电话。”
他把“发现地窖”和“报警”都安在了自己头上,但隐去了“进去看过”那部分。既解释了信息来源,又把自己从非法闯入的嫌疑里摘了出来。至于那个匿名电话,本来就是他打的,没人能查出来。
赵建国死死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陈默的眼神很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最终,赵建国缓缓点了点头。眼神里的审视没完全散,但语气缓了下来:“不管怎么说,你小子这次立了大功。‘橱窗模特案’能破,整个积案办都有光。去审讯室看看吧,支队那边特许你参与审讯。”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陈默看到了王世海。
他安静地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铐着,花白的头发有点乱,但神情异常平静。面对主审官声色俱厉的质问,他没辩解,没抵赖,只是用一种做梦似的语调,讲着他的“艺术”。
“她们不完美。活人总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会老,会哭,会背叛,会吵。”王世海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我只是……让她们变完美,变永恒。我妈就是个裁缝,我从小就是她的人偶。她会在我身上别满大头针,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不许动,不许说话。她总说,只有安安静静的东西,才是最美的。”
他的声音里没有悔恨,只有一种扭曲的偏执。长期的压抑和渴望,让他走上了这条路。他把那些流浪的、不被社会关注的女性,当成他的布料,用手术刀和福尔马林,把她们裁剪、缝合成他心里最“完美”的作品。
真相,简单又荒唐。
听着王世海的供述,陈默的胃又开始隐隐翻腾。他没再看下去,转身离开了观察室。
回到积案办,办公室里热闹得很,都在庆祝。他跟这个氛围格格不入。一个人坐回角落,开始整理“橱窗模特案”的卷宗。
打开文件夹,白纸黑字的报告在他眼前却开始变得不对劲——那些工整的宋体字,边缘开始模糊、扭曲,渐渐地,一个个扭曲的椭圆从字里行间浮出来,里面是黑白交错的螺旋……
是残影里那个布料卷堆成的“墙”!
幻觉。
陈默心里警铃大作。超限使用能力的后遗症,来得比他想的更猛。现实和残影的边界,正在他的视野里被强行撕裂、重叠。
他猛地伸出左手,用指甲狠狠掐进右臂的肉里。尖锐的疼像一道电流,一下子把眼前的幻象驱散了,文字重新变得清楚。
他喘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出“林砚”两个字。
陈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喂?”
“是我。”林砚清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那边案子破了,我刚接到通知。法医中心正在对新发现的七具遗体做解剖和信息比对。”
“有什么发现?”陈默问。
“有。”林砚顿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其中一具,编号7号,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三到四年前。在她穿的旧外套内衬口袋里,我们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枚纽扣。”林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枚很特别的旧式纽扣,贝母材质,表面刻着一种特别少见的卷云纹。这种工艺和材质,我有点印象。”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不好的预感慢慢爬上心头。
“我把照片发给你,”林砚继续说,“你看看认不认识。因为这枚纽扣的样子,跟我多年前接触过的、一件跟你妹妹失踪案有关的证物……很像。”
手机轻轻一震,一张图片出现在屏幕上。
那是一枚在无影灯下泛着温润珠光的贝母纽扣,静静躺在证物袋里。纽扣表面,繁复又古老的卷云纹路,像沉睡了好多年的诅咒,在陈默的瞳孔里,骤然放大。
办公室里的声音一下子全远了。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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