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得吱吱响，但雨太大了，怎么也刮不干净。车灯前面一片混沌，轮胎碾过积水的坑洼，车身猛地一颠。陈默没松油门。
西城区老旧小区，三号楼。
警戒线在单元门口拉起来了，昏黄的应急灯在风里晃。两名社区民警缩在岗亭里避雨，被突然刹停的黑色轿车吓了一跳。
车门推开，陈默跨出来，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他把证件递过去：“积案办，陈默。现场封了没？”民警还没来得及核实，他已经弯腰钻过了警戒线。
身后一个年轻警员快步跟上来，手里拎着勘查箱，胸牌上三个字——刘晓东。就是那个觉得现场太干净、非要上报复核的新人。
“陈队，这……这是自然死亡备案，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吧？”
陈默没回头：“带路。”
楼道里一股霉味，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这种味道不该出现在一个独居老人家里。他没多说，抬脚上了三楼。
302室的门敞着。屋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地面上的脚印清清楚楚。客厅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没有独居老人家里该有的那种杂乱和堆积。
尸体盖着白布，在卧室地**，周围画了白色的人形轮廓线。但陈默的目光压根没往那儿落，他盯的是床头柜。
那枚银锁。就搁在药瓶和水杯中间，灯光底下，锁面上氧化出的黑斑一块一块的，边角处有个不规则的小缺口。陈默走过去，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
触感——凉、滑、轻，跟十年前他亲手把它挂到妹妹脖子上时一模一样。缺口也在。磕在桌角上那个，位置、角度、大小，分毫不差。
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全退远了。雨声、风声、刘晓东的呼吸声，全被抽走了一样。耳朵里只剩下一种尖锐的嗡鸣，像烧红的针扎进了脑子深处。陈默的呼吸停了，胸口发闷，他手撑住床头柜边缘才没倒。
“陈队？”刘晓东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您脸色不对，要不要叫人？”
陈默没转头：“出去。”
“啊？”
“我说出去。”他慢慢转过头，眼底血丝密布，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力道，“我要复核证物，无关人员回避。”
刘晓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陈默没看他。他在原地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哒”一声合拢。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心跳。
陈默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又攥起那枚银锁，左手一个，右手一个。他闭上眼，把两样东西同时攥紧。
疼。那种冷，像有人把液氮直接灌进了血管里，四肢一下子全麻了。紧接着是窒息感，肺里的空气被硬生生往外抽。视野开始扭曲、融化、流动，最后变成一片浓稠的黑暗。
黑暗中慢慢浮起一点幽蓝的光。是一只戴着蓝色医用乳胶手套的手，正轻轻托起死者刘卫民的头，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脆的东西。拇指缓缓擦过死者嘴角溢出的白色泡沫——动作那么熟练，那么细致。没有杀人的狠劲，只有整理作品一样的专注。那双手套中指指腹处，有一道细长的划痕。
画面闪了一下。那只手的主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没有脸，但陈默能感觉到一股视线。隔着生死，隔着时间，隔着一切，那股视线落在他身上。带着戏弄，带着冷。
陈默猛地睁开眼，眼前的东西还在晃，他眨了两下才重新对上焦。大口喘气，冷汗把衬衫湿透了，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撑着墙站起来，腿还在发软。推开门。刘晓东和社区民警守在门口，看到他出来立刻围上来。陈默没理他们，他把那枚银锁放进证物袋，拉上封条，动作稳得不像刚才那个差点跪在地上的人。
“通知技术科，”他的声音恢复了大半的平静，“现场封锁等级提到刑事命案标准。所有物品不许动，尤其是床头柜那片。”
“可是……”社区民警犹豫了一下，“尸检初步结论是心梗……”
“我说它是命案，它就是命案。”陈默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积案办正式接手。有异议，让赵建国来找我。”
他转身走出单元门，雨还在下。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挂挡，踩油门。后视镜里，三号楼的轮廓被雨吞掉，越来越小。
二十分钟后，**积案办。
赵建国正对着满桌卷宗抽烟，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烟灰落了一桌子。陈默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脚底下很快汇了一小摊水渍。
“你疯了？”赵建国掐灭烟头站起来，“那是自然死亡备案，你凭什么定性成他杀？现场勘查报告呢？尸检复核呢？”
陈默没吭声。他走到赵建国桌前，把那个证物袋轻轻搁在桌面上。银锁在灯下泛着幽冷的光。
“这枚锁，是我妹妹失踪时身上带的东西。”陈默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地上，“它出现在一个‘自然死亡’的独居老人床头柜上。赵主任，这叫什么，巧合？”
赵建国盯着那枚银锁看了好一会儿。锁面上的祥云纹路和边角的缺口，在灯光下清清楚楚。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陈默。这个男人眼眶深陷，脸色白得发灰，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可能崩断，却还在那儿硬撑着。他没再问“凭什么”。赵建国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技术科？我是赵建国。西城区三号楼302室，派人过去，所有痕迹物证全提取。”他顿了顿，看了陈默一眼，“按命案标准。”
电话挂了。赵建国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摸了包新烟，拆开，抽出一根递过去。陈默没接。赵建国也没收回去，就那么举着：“抽一根，缓一缓。然后告诉我——你打算从哪儿开始查。”
陈默盯着那根烟看了两秒，接过来，叼在嘴里。赵建国把打火机推过来，金属外壳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发出轻响。火苗亮起来，烟头烧红了一下，又暗下去。陈默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眼睛看着那个证物袋里的银锁。
“刘卫民的邻居。刘卫民的社会关系。他最后三个月见过谁。谁给他送过东西。”他顿了顿，“还有——他卧室里那股消毒水味。一个心梗死的独居老人，家里不该有那种味道。”
赵建国慢慢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