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穿堂,雨风卷着残灰在二楼房间轻轻打转。
钱可人盯着窗沿那道细得近乎看不见的刻痕,背脊寒意层层上爬。
她从业多年,走访过无数荒宅凶地,见过人心叵测,见过万般诡谲,却从未见过这般工整、诡异、暗藏章法的线条。
纹路极浅,像是用细针慢挑出来的,藏在窗沿阴影死角里。若非郭之潘指出来,就算她在这里排查十天半月,也绝不可能发现分毫异常。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痕迹。”钱可人压低声音,指尖悬空比对纹路走势,“是有人刻意刻上去的。”
郭之潘立在窗边,眸光平静,却透着彻骨清冷。
“不止此处。”
他抬眸,视线缓缓扫过整间古屋。
房梁、墙角、门框底缝、窗台边角。
一个个不起眼的阴影死角里,全都藏着一模一样的扭曲细纹。线条分散,看似毫无关联,却隐隐在半空连成一张无形的密网,死死扣住整栋二楼房间。
“困阴阵。”
郭之潘轻声道出三字。
“有人提前在此布下阵法,锁住老宅积攒百年的阴念,不让飘散、不让消解。再借阵纹聚阴,日复一日滋养执念。”
钱可人呼吸一滞。
她终于彻底明白。
这半个月接连三条人命,从来不是偶然闹鬼,也不是单纯的百年悲怨作祟。
是有人养煞。
百年新娘的执念本弱,只懂痴痴等候,从不会主动害人。
可人为阵法一开,拘阴、聚阴、养阴,硬生生把一缕温顺残念,养成了能蛊惑人心、诱人生死的凶煞。
“太歹毒了。”钱可人声音发紧。
利用一段百年悲剧,借无辜亡魂布局,借生人性命养煞,幕后之人,根本毫无底线。
“三名租客……都是被阵法挑选出来的。”
她瞬间串起所有疑点。
三人都是独居、心性敏感、情绪细腻、常年孤寂。
寻常人来此,顶多只觉阴冷不适,不会深陷其中。
唯独她们,心境契合此地怨念,踏入阵中,立刻被放大百倍的悲寂裹挟,不知不觉沉沦,最后笑着走向终局。
“执念是饵,阵法是刀。”郭之潘淡淡一语道破本质。
钱可人抬头:“能破吗?”
“能。”
郭之潘抬手,从衣内取出几张陈旧泛黄的素笺。
纸面朴素无华,是他亲手裁制的阴笺,专门用来安魂、破煞、解阵。
他不需朱砂,不需供香,**指尖凝气,在笺上快速划过。
一笔一画,古朴沉敛,没有花哨异动,却自带安定心神的厚重气韵。
钱可人静静站在后方,看着他落笔成纹,心头莫名安稳。
她见过太多纷乱诡事,第一次看见有人这般从容淡然地与阴阳因果对峙。
符文落毕。
郭之潘抬手,将素笺轻轻贴在房梁正中。
就在笺纸贴合木梁的一瞬——
整栋老宅猛地一静。
先前萦绕在屋内、渗透骨血的阴冷寒气,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空气变得通透、干爽、不再压抑。
墙角、窗沿、门框所有隐藏的细密阵纹,像是被抹去一般,丝丝淡去,彻底消散在木纹之中。
困住百年新娘的阵法,破了。
屋内浮沉缓缓落定。
郭之潘目光柔和看向空荡窗边,轻声一句:“执念枷锁已解,百年等待,到此为止。去吧,无拘无束,再无牵绊。”
风过窗台,似有轻叹飘散。
无形的阴霾彻底散尽。
钱可人明显感觉到,压在整栋老宅上空那股沉甸甸的阴郁,消失得干干净净。
至此。
三桩离奇离世的真相,彻底水落石出。
不是自杀,不是心魔,是人为养煞,借怨杀人。
“怨灵已安,阵法已破,此地不会再祸及旁人。”郭之潘回身。
钱可人却没有半点轻松。
真相越清晰,她心里越发凉。
老宅的事了结了。
可布阵的人,还藏在暗处。
“对方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沉声追问。
郭之潘望向庭院深处,雨雾未散,荒草凄迷。
“阵纹手法特殊,不属于寻常山野术士,规整、冷硬、功利性极强。”
他顿了顿。
“是专门靠拘魂、养煞、聚阴牟利的一派手法。”
钱可人眉心猛跳:“门派?组织?”
“是一群人。”郭之潘语气笃定,“绝非单人所为。”
单一术士,只会单点布煞、小范围敛阴。
但这栋老宅的阵法,布局精密、层层锁死、目的性极强,明显是标准化、套路化的布置方式。
流水线一般的养煞据点。
“他们把这片拆迁荒区,当成了养煞场。”郭之潘抬步走向院中。
钱可人紧随其后,心头震颤不止。
整片城郊拆迁区,荒楼无数、人烟断绝、阴阳混乱。
最适合暗中布阵、悄悄养煞,无人察觉,无人过问。
两人走出老宅正门。
雨后荒地泥泞潮湿,风凉草动,四下死寂。
郭之潘立在门前,闭目凝神,感知空气中残留的微弱术法气息。
阵法刚破,施术者残留的气韵,还未彻底消散。
片刻后,他睁眼,目光锁定西侧荒村深处。
“气息从那边来。”
“不止这一处阵点。”
钱可人神色一凛:“你的意思是——这片荒地里,还有更多阵法?”
“嗯。”郭之潘点头,语气渐冷,“零星散落,遍地藏煞。这只是其中一个最小、最外围的据点。”
幕后之人,以整片荒区为棋盘,遍地落子,暗中养煞积阴,图谋极大。
“走。”钱可人立刻抬步,“顺着气息追。”
两人踏入泥泞土路,朝着西侧荒废村落深处前行。
一路断墙残垣,破屋塌梁,满目荒芜。
雨水冲刷过后,地面干净冷清,看不到半点人烟。
可每走过两三栋废弃老屋,郭之潘总能在墙角、地基、窗缝深处,找出一道道一模一样的隐阵细纹。
一个个被废弃、被遗忘的荒宅,全被暗中布下了聚阴小阵。
数量之多,令人心惊。
钱可人越走越沉郁。
普通人路过这里,只当是拆迁荒村,破败荒凉。
谁能想到,地底墙角,早已被人布满凶煞纹路,暗中积蓄阴邪之气。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她低声自语。
郭之潘脚步微顿,望向层层叠叠的废屋深处。
“积小煞,成大凶。”
“无数小阵汇聚,连成一片大阵。假以时日,整片区域阴气滔天,足以孕育出极致凶煞。”
话音落下,前方百米外。
荒草深处,一道极浅的脚印,突兀出现在泥泞路面上。
新鲜、清晰、未被雨水冲刷。
刚刚有人来过!
钱可人瞬间绷紧全身神经,脚步骤停,眼神锐利锁定前方。
郭之潘眸光一沉。
不止脚印。
空气里,多了一缕全新的、冰冷的生人术法气息。
不是残留。
是活人!
对方,竟然还没走远!
荒村死寂,风声萧瑟。
暗处,似有一双眼睛,正在静静盯着他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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