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透老城青石板，沿街摊贩陆续收摊，零星灯火顺着巷弄蜿蜒铺开，寻常烟火冲淡不了四处潜藏的阴冷煞气。
郭之潘将西郊祠堂的次级阵点完整标注在地脉手札上，笔尖顿了顿，又添上简易拆解哨阵的步骤，字迹工整清晰，专门留给钱可人备用。他算准对方会趁着黄昏沿街摸排各处小型阵纹，若是途经西郊，这份记录便能派上用场，不用再耗费心神独自摸索阵路。
收拾好纸笔，他走到窗边，轻轻掀开老旧窗棂一角。
巷口老槐树的阴影里，两道模糊人影交替轮换，方才前来传话的灰衣青年并未走远，反而召来另一名眼线，一左一右守住探事馆前后两条出入口，目光死死钉紧木门，半点动静都不肯放过。
“从白日盯到入夜，倒是有耐心。”郭之潘低声自语。
残笺门显然是收到了青年传回的消息，加大了监视力度，生怕他趁两日空窗期外出走访各地分支阵点，提前破坏布局。只要他踏出馆门半步，两条街巷的眼线便会分头传讯，各处阵点值守之人立刻戒备设防。
眼下外出探查只会打草惊蛇，反而给对方借机发难、催动钱可人身上禁制的借口，郭之潘索性放下外出的念头，转身回到内间案台，取出贴身收好的两张黑笺。
指尖轻触纸面，黑笺微微发热，笺底那道与他样貌一模一样的复刻魂影依旧沉寂，任凭他催动一丝本命笺气试探，都没有半点回应，像是彻底陷入沉睡。
“先前古祠预警，如今闭门不语，究竟是真心提点，还是高层设下的另一重圈套？”郭之潘指尖摩挲漆黑笺纸，心底反复权衡。
那道魂影上次告知古祠藏有祖父，的确属实，可它本身由残笺门炼制而生，根基依附邪术，立场始终摇摆不定，无法全然信任。
正思索间，馆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两道灰衣眼线靠在槐树底下，毫无避讳地交谈，分明是故意让屋内的人听见。
“上头吩咐，牢牢盯住这间探事馆，三日之期未到，不能让郭之潘踏出大门半步。”
“若是他执意外出呢？直接上报，催动那女侦探体内的锁念禁制牵制？”
“不用急着催动，先跟着他，记下所有去过的点位，等他奔赴古祠那天，一并清算。高层说了，现在动禁制，容易逼得他鱼死网破，坏了炼笺大局。”
“城郊西郊那处小祠堂已经出了纰漏，今日妇人上门求助，想必郭之潘已经摸清次级阵纹的路子，后续所有小型哨阵，全部增派人手看守。”
一字一句顺着窗缝钻进屋中，郭之潘听得一清二楚。
残笺门眼下投鼠忌器，不会轻易拿钱可人要挟，却打算全程记录他的动向，等赴约之日再一同算账，步步都算计得滴水不漏。
他轻轻合上窗棂，隔绝外界声响，转身取来一叠空白素笺。虽然对方明令禁止携带法器踏入古祠主阵，可三日之内，他依旧能提前炼制几道隐匿护身笺印，藏在衣襟夹缝、袖口内衬，肉眼难以分辨，不算外露法器，不会触发对方预警。
指尖凝起金色笺气，无需朱砂，直接以本命血气为墨，在素笺上绘制细密纹路。安魂、破煞、隔绝窥探三道基础笺印依次成型，叠成小巧方块，分别缝进长衫内侧隐蔽之处。
每一道笺印都耗损不少体内笺气，不过半刻钟，郭之潘额角便渗出一层薄汗，气息微微起伏。没有朱砂桃木辅助，纯靠自身血脉之力画符，损耗成倍加剧，可为了古祠之内多一分自保底气，这点消耗不值一提。
就在他埋头缝制笺印时，巷尾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步伐轻盈，刻意避开槐树底下两名眼线的视线，贴着对面老屋墙根快速掠过。
是钱可人。
她刻意换了一身深色宽松外套，压低帽檐，手里攥着速写本，全程低头行走，装作归家的寻常路人，目光却飞快扫过探事馆门口两名监视的灰衣人，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她今日跑遍老城西侧大半街巷，排查出三处和西郊祠堂同类的次级聚阴小阵，沿途数次遭遇零散眼线盘问，全靠刻意流露的疏离、厌烦态度，做实已经和郭之潘决裂、不再插手阴阳怪事的人设，才勉强脱身。
途经探事馆巷口，她不敢停下脚步，更不能上前敲门碰面，只借着路过的短短一瞬，抬手轻轻敲了三下对面墙壁，这是二人提前约定的无声暗号，代表今日探查一切顺利，无重大变故。
屋内郭之潘听见三声轻叩墙面的动静，心头安定几分，知晓她平安无事，没有被眼线扣押。
可槐树底下两名灰衣眼线同样捕捉到了这细微声响，立刻警觉起来，视线死死锁定钱可人远去的背影，低声交谈。
“方才路过的女人，是不是之前和郭之潘结伴去荒区的私家侦探？”
“看着身形像，高层特意交代过，盯紧她的行踪，她嘴上说决裂，暗地里说不定还在互通消息。”
“要不要跟上去探查一番？”
“不必，上头吩咐暂时不打草惊蛇，记下她落脚的方向，晚间派人悄悄蹲守她暂住的客栈即可。”
两人话音刚落，分一人留在巷口看守探事馆，另一人悄然跟在钱可人后方远处，不远不近尾随，打算摸清她落脚的客栈位置，后续全天候监视。
屋内郭之潘听见二人打算尾随钱可人，眉头微微一皱。
客栈一旦被眼线锁定，她往后外出摸排、记录阵点都会处处受限，甚至夜间休息都会被暗中窥探，毫无安稳可言。
他思索片刻，拿起一张方才炼制完毕的隐匿传讯笺，指尖金光一点，笺纸化作一缕淡不可见的微光，顺着门缝飘出，绕开槐树底下眼线的视线，远远追着钱可人的方向飞去。
隔空传讯的短句清晰传入钱可人脑海：“身后有人尾随，绕闹市人流甩开，勿回客栈，临时换一处藏身之地，夜间切勿独自外出。”
正在街巷快步前行的钱可人骤然心头一震，察觉到脑海里传来的传音，下意识侧头往后一瞥，果然看见一道灰影远远跟在身后。
她不动声色，没有露出慌乱神色，径直转向前方人流密集的夜市街巷，借着摊贩、往来行人的遮挡，几次迂回穿梭，顺利甩掉尾随的眼线，临时改变路线，去往老街另一头闲置的旧杂货铺暂避。
解决掉尾随的隐患，郭之潘放下心来，重新坐回案前，继续缝制剩余护身笺印。
夜色越来越深，巷口两名眼线依旧寸步不离守在门外，冷风卷起落叶落在脚边，两人交替值守，丝毫没有撤离的意思。
郭之潘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底清楚，这仅仅只是赴约前的暗流涌动。
古祠之内藏着重兵、三道中层哨探、无数煞气怨灵，祖父被锁链囚禁，钱可人身上握有牵制他的禁制，七大龙脉大阵环环相扣，残笺门筹谋数十年的炼笺大局近在眼前。
他看似掌握些许后手，实则处处受制于人，每一步都踩在对方布下的棋局之中。
待所有隐匿笺印全部缝制妥当，郭之潘吹灭案边油灯，馆内陷入一片安静漆黑。
唯有贴身存放的两张黑笺，在衣襟之下持续散发微弱阴冷温度，笺底沉寂的复刻魂影，不知何时，悄然透出一丝极淡的黑气，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像是无声的示警。
两日后古祠赴约，一场生死难料的对峙，已经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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