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历春秋

第75章 夹缝生存

发布时间:2026-09-11 16:20:44

大国博弈,小国将何去何从?又该如何站队?

首先看中原倒霉蛋郑国。晋楚邲之战,楚国胜利,巩固了楚庄王的霸权。战后不久,郑襄公与许昭公联袂来到郢都朝觐楚庄王,向他表示祝贺。

据《左传》记载,邲之战前,楚军围攻郑国,郑国大夫石制曾经秘密与楚庄王接触,主动提出愿意当楚庄王的内应,帮助楚军攻占郑国,条件是将郑国一分为二,楚国占一半,剩下一半交由郑国的公子鱼臣统治。邲之战结束不到十天,郑襄公破获了这起阴谋,派人将鱼臣和石制杀死。

石制的阴谋何以败露?《左传》没有言明,历史上也无人推敲,但是从郑襄公的表现来看,倒很有可能是楚庄王本人透露给他的。郑襄公感恩戴德,因此不远千里跑到郢都去朝贺。可见,无论天下太平还是礼崩乐坏,靠出卖国家利益来谋取一己私利的人都得不到任何同情。

再看另一个小国萧国,楚国回国休整了半年,前597年冬,楚庄王再度挥师北上,进攻宋国的附庸萧国。萧人将楚人熊相宜僚和公子丙臣囚禁起来,派人对楚庄王说:“如果贵国一定要打仗,就杀了他们。”

熊相宜僚既然以“熊相”为氏,想必是楚国公室的分支,长期以来居住在萧国,相当于萧国的楚国侨民。

楚庄王是个宗族观念很重的人,当场回复萧人:“千万别杀他们,我愿意退兵。”

可是萧人听到宋国派大夫华椒为将,正联合蔡人前来救援,觉得有所倚仗,加上时值寒冬,大雪纷飞,料想楚人也待不了多久,便又将熊相宜僚和丙臣杀了。小国本身就是夹缝中求生存,你再不守信用,离灭国也就不远了。楚庄王大为震怒,令部队包围萧城。

那年天气特别冷,中原地区连续下了好几场大雪,天寒地冻,而楚国士兵来自南方,虽然也做了御寒的准备,面对这样的冰雪天气,还是表现出了严重的不适应,有的冻伤了手脚,有的得了伤寒,士气相当低落,战斗力大打折扣。

巫臣把这个情况报告给楚庄王,楚庄王于是亲自巡视三军,走遍左右营寨,所到之处,与将士们促膝谈心,亲切地拍着士兵的肩膀,鼓舞斗志。据说,不只是被他拍过的士兵能量倍增,连全军将士都感受到暖流通过,如同身上盖了又厚又软的丝绵被一般,一点也不觉得冷了。

在这种精神力量的感召下,楚军顶住了严寒,将萧城包围得像铁桶一般,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援兵也进不来。随着城内粮食一天天减少,萧人的斗志也一天天被消磨,形势越来越不容乐观。

某天清晨,楚将司马卯正在巡视阵地,听起城墙上有人打招呼,抬头一看,是个贵族打扮的人。

“将军,麻烦您叫申叔展前来和我说话。”那人扯着嗓子喊道。

“你认得申大夫?”司马卯问。

“认得!您跟他说,故人还无射在此,他一定会来。”

城上这么说,司马卯派亲兵跑到申叔展营中。没过多久,申叔展驾着马车赶来了,一看到城上那人,申叔展激动起来:“还无射,果然是你啊!”

“没错,叔展别来无恙!”还无射连连招手。

“这时候就别客套了,你那里有麦曲吗?”申叔展问。

“没有。”

“有山鞠穷吗?”

“也没有。”

“那河里的鱼肚子疼怎么办?”

“看到枯井就有救啦!你在井口放一根草绳,如果听见有人在井上哭,那个人就是我啊!”

麦曲是酒曲,乃酿酒之物。山鞠穷是一种草药。司马卯在一边听了这两个人的对话,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第二天,楚军发动总攻,攻入萧城,因为熊相宜僚和丙臣的事,萧人害怕楚军屠城,四散溃逃。申叔展东找西找,终于找到一个上面垂着一根草绳的井,于是放声大哭。还无射在井中听到申叔展的声音,顺着绳子爬上来,漫天战火中,两个老朋友紧紧抱在一起。

据说这口枯井位于安徽萧县,直到唐朝仍然有人见过。平心而论,身处乱世的人们仍能拥有如此珍贵的友情,足以令我们这些生活在太平盛世的人深受感动。

再看另一个国家宋国,他的做法是抓紧拉大国下水。

由于感受到楚国扩张带来的压力,前597年冬,就在萧国沦陷后,晋国的先谷、宋国的华椒、卫国的孔达和曹国的一位大夫在卫国的清丘举行了会盟,盟约为:恤病、讨贰。也就是救援有困难的国家、讨伐有二心的国家。

会盟结束,宋国马上发动了对陈国的进攻,因为陈国早已臣服于楚国。宋国的这次行动,可以说是间接向楚国挑战,也是履行清丘盟约的一种积极表现。但是宋人用力过猛了,同盟国中,晋国和曹国对这次行动均持观望态度,而卫国更是出人意料地派兵救援陈国,公然与宋国对抗。

对此,卫国大夫孔达表示:“卫国与陈国世代友好,先君卫成公与陈共公更是交情笃深,曾经约定互为救护。现在宋国无缘无故进攻陈国,卫国绝对不能袖手旁观。如果晋国因此惩罚卫国,我孔达愿意承担一切责任,以死谢罪!”

《左传》对于清丘之盟的评价是,只有宋国可以免受谴责。意思是只有宋国忠实地履行了盟约,其余三个国家都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卫国更是明目张胆地背叛了盟约。事情真的应该这么评价吗?

其实不然。我的意见是,其余三个国家固然不厚道,宋国也不见得有多高尚。

首先,清丘之盟对宋国最具有实际意义,四个结盟国家之中,晋国是楚国的死对头,也是唯一可以与楚国抗衡的国家。卫国和曹国则是看着晋国的眼色行事。但这三个国家离楚国都很远,在楚庄王的火力范围之外。而宋国则离楚国比较近,又刚刚在萧城之役中与楚国对着干,得罪了楚国,随时可能遭到楚国的报复,急切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国来保护自己。事实上,清丘之盟在这个时候举行极有可能是宋国的提议,而晋国仅仅是出于战略考虑,顺水推舟附和了宋国的提议。

其次,清丘之盟后,宋国马上攻打陈国,师出无名,殃及无辜,其用心是很明显的,就是希望通过对陈国的战争将晋国再度拉下水,形成晋楚两国的军事对峙,从而避免宋国和楚国单打独斗。

只可惜,晋人也不是傻瓜,怎么可能被宋人牵着鼻子走?

前596年夏,楚庄王果然再次出兵北上进攻宋国,晋国仍然保持沉默,没有派一兵一卒去救援。清丘之盟“恤病讨贰”的约定至此完全变成一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其实,晋国这样做也有自己的苦衷,一年前的邲之战,晋国中军和下军基本崩溃,元气大伤,至今尚未恢复,就算晋景公想帮助宋国想必也是有心无力吧。

但盟约就是盟约,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既然签了字盖了章,还喝了血酒,就应该履行责任,国际社会对晋国这种背信弃义的行为都嗤之以鼻,晋国在外交上陷入了被动。晋景公越想越恼火,将一肚子气都撒到代表晋国签订清丘之盟的先谷身上。

当年秋,西北的赤狄部落侵略晋国,打到了清原。晋景公找了个借口,说赤狄入侵是先谷暗中通敌所致,再加上去年邲之战的失败也与先谷有很大关系,新账老账一起算,判了先谷“诛九族”。

先谷的曾祖父先轸是晋文公、晋襄公年代的重臣,曾经以中军元帅的身份指挥城濮之战和殽之战,一生尽忠公室,死而后已。先谷的祖父先且居子承父业,也曾在晋襄公年代担任中军元帅。赵盾主政时期,先谷的父亲先克担任中军副帅,是赵盾的助手。先谷本人也担任了中军副帅。先家历代担任军政要职,四世四卿,可谓名门贵胄,盛极一时,没想到最终毁在了先谷手上。

《左传》对此评价:恶之来也,己则取之。认为是先谷咎由自取。从先谷在邲之战中的表现来看,这倒也没有冤枉他。

为了挽回国际影响,也为了给正在孤军作战的宋人一个交代,晋景公派使者来到卫国,谴责卫国背弃清丘之盟、救援陈国的行为,而且威胁说:“如果没看到罪魁祸首受到惩罚,就派兵讨伐!”

孔达倒是乐天知命,对卫穆公说:“如果这样做有利于社稷,就将罪过全部加到我一个人身上,死了我以解除卫国的危机吧。我身为国家重臣,面对大国的责备,难道还能将责任推给别人吗?我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了。”前595年春,孔达自缢身亡。

卫穆公派人将这个消息遍告诸侯,说:“寡君有不善之臣,挑拨我国与大国之间的关系,现在已经服罪,谨致通告。”

自古弱国无外交,卫穆公这样做也是逼不得已,为了安抚国民愤怒的情绪,卫穆公将女儿嫁给了孔达的儿子,并让他继承了孔达的官位。

休养生息了两年后,晋国似乎恢复了元气。前595年夏,晋景公亲率大军讨伐郑国,并且将这个消息事先遍告诸侯。但这次出征仅仅是虚张声势,晋景公在边境检阅了部队后,全军就打道回府了。

按照荀林父的说法,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向诸侯显示晋国的实力,另一方面也是给郑国施压,好让郑人自己主动来认罪。

郑襄公确实被吓得不起,但是他没有向晋国投怀送抱,甚至也没有暗送秋波,而是轻车熟路地跑到楚国找楚庄王哭鼻子去了。

楚庄王好言安慰了他,告诉他:“不用担心晋军压境,只要你立场坚定,楚国就是郑国的坚强后盾,绝不会像晋国对待宋国那样背信弃义。”

郑襄公感激之余,又向楚庄王提出想派公子黑肱取代两年前入楚为质的公子去疾。楚庄王很爽快地答应了。

在波诡云谲的国际博弈中,楚庄王就像一位宽宏大量的庄家,对于玩家提出的小小要求总是予以理解,也不吝于将高利贷借给那些有急切需要的人。但是,对于那些敢和他对着干的人,他一定会穷追猛打,直到对方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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