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好奇,勾践可以卧薪尝胆,夫差为什么不杀了他一了百了,怎么还放了他呢?是沉迷女色还是伯嚭蛊惑呢?我觉得其实都不是,如果非黑即白,简单化、脸谱化,这样理解历史人物当然是最简单、最省事的,然而如果换个角度看夫差,他应该是通过深思熟虑而做出饶过勾践的决策。
我们必须看到,夫差对战败的越国的处理政策其实和未来吴国的发展策略是息息相关的,吴国是打算南下还是北上?是打算做东南一方诸侯,还是整个中原的霸主?夫差继承上一辈的成功基础,肯定是想北上争霸。
再看越国,越国比吴国当然要落后,远远不是一个成熟的文明国家。实际上,即便到了六七百年后的东汉时代,这里还是比中原落后很多的蛮荒之地,由很多发展差异很大的部族构成。
如果夫差的梦想是尽快北上争霸,那么战争的物资消耗势必要转嫁给越国很多。如果夫差此时吞并越国,未来又对它加重征敛,越国地区原本就不服管教的各部族势必群起而反。
要想保证越国的安定,在为吴军北上争霸时提供物资同时还不反叛,吴国必须留较多的将吏和人员在越国戍守,而这毕竟分削掉用于北上的兵力。
如果不灭越国,让越王勾践以自己附庸的形式替自己管理越国,他虽然是越王,但却是吴国臣子,那么,以勾践家族在越国数百年的基础,是更容易控制本地的各部族的。
既然夫差是选择北伐作为争霸策略,那么服从于这一战略的勾践这一“能人”,在南边替自己筹集物资、安定民众、供应北伐,显然比派任何人去越国办这样的事都更合适。勾践替夫差在本国征集物资乃至人员,以供吴军北上争霸使用,而夫差不用操心花多少人员去越国弹压或管理地面,这对吴军北上是最经济的做法。
如果吴国吞灭越国,这两个国家面积相差不太大,吴国必须花费几年时间来消化越国,做到实在的控制越国各地,而这势必使得夫差北上的时间要拖后数年。如果给夫差十年时间,可能就北伐成功,成为中原霸主了,到时候越国哪里还敢反他?
总之,夫差心中的是个回报很大,但是风险也很大的计划——北伐。与其说夫差放过勾践是妇人之仁和昏聩,从而听信谗言,不如说他是志向极大而错误的估量了勾践。
事实果然如此,勾践回到会稽,没有住进宫殿,而是住在一间茅屋里,屋里没有其他家具,只有几捆柴禾,那就是勾践的床。
每天上午,勾践都扛着农具去田里和百姓一起干活,他老婆则在家里织布。吃饭以素为主,鲜有肉食。穿衣以麻布为主,没有任何装饰。
下午处理政事,对大夫们毕恭毕敬,对来访宾客礼遇有加。国中有贫苦的百姓,夫妻俩一起去看望。谁家里有丧事,也会收到他的慰问。
在勾践的屋子里吊着一颗苦胆,早来醒来尝一口,吃饭之前尝一口,睡觉之前还要尝一口,问自己:“勾践,你难道忘了为奴之耻了吗!”
这就是所谓的“卧薪尝胆”,史上一般认为他这是怕自己耽于享乐,忘记仇恨。我认为勾践这是在跟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作战。他被迫在吴国当了三年奴隶,主人夫差对他也不差,临走还依依不舍,这主仆之间产生点感情也不是不可能,他必须时时提醒自己,夫差是自己的敌人,在吴国的经历是他人生中最大的耻辱,千万不能因为夫差的“善意”而心软。
如何对付吴国,是一件难事,纵使勾践励精图治,奋起直追,吴国对于越国来说,仍然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
关于这点,勾践本人有着清醒的认识,他很悲观地对几位亲信大臣说:“寡人受辱于外,怀忧于内,内惭朝臣,外愧诸侯,心中迷惑,精神空虚,不知道如何才能报仇。”
文种便献了他的“九术”:第一,尊天地,敬鬼神,自求多福;第二,多给夫差和吴国大臣们送礼,让他们高兴;第三,满足夫差的欲望,扩大他的胃口,让吴国的老百姓疲惫;第四,送给夫差美女,乱其心智;第五,向吴国输送能工巧匠,帮夫差修建宫室,让他把钱花在享乐上;第六,收买以伯嚭为首的贪官;第七,离间伍子胥这样的良臣;第八,发展越国经济,富民强国;第九,积极备战,等待时机。
勾践接受了文种的建议,此后数年间,勾践不停给夫差送去金银、珠玉、奇木、乐器、巧匠,当然还有众所周知的美女西施。据说夫差见到西施之后,惊为天人。
伍子胥则认为不可接受,他说:“下臣听说,贤士乃国家之宝,美女乃国家之祸。夏朝灭亡,是因为妹喜;商朝灭亡,是因为妲己;周朝灭亡,是因为褒姒。”
夫差很不高兴,心想:“这老头成天唠叨,拿老子和夏桀、商纣、周幽王相比,把老子惹毛了,等哪天有你好看的。”
相比之下,伯嚭就聪明多了,他总是笑眯眯站在一边,夫差想做什么,他便说什么好,而且总是夸奖勾践有孝心,是个好臣子。
夫差听了很高兴,他不知道勾践每年送给伯嚭的财礼甚至比给他的还多。
有一年越国闹饥荒,派人向吴国请求支援,伍子胥强烈反对,伯嚭强烈支持,最终还是将粮食借给了越国。第二年收成好,越人将粮食蒸熟晒干,偿还给吴国。夫差见了,还以为是越地水土好,谷物的品种优良,命人将那些谷物作为种子,发给农民去种植,结果可想而知。
总体来说,勾践的表现让夫差很满意,既然没有了后顾之忧,于是夫差开始大杀四方,征霸天下。先是两攻楚国小弟陈国,搞得楚昭王心惊肉跳,不久病死军中。然后北上攻鲁,鲁国被迫签城下之盟,认吴国当老大。接下来又联鲁攻齐,齐国又是一顿鸡飞狗跳。这时候距离会稽山战败勾践已经十年了,夫差四次出兵北上,可见并没有玩物丧志。
这边夫差的事业如日中天,那边的勾践还在卧薪尝胆,心惊肉跳,照这个态势发展下去,恐怕再有一百年也报不了仇啊,这可怎么办?
就在勾践一筹莫展的时候,卫国境内一间小小的教室,一位老师和同学们的简单对话却让事情出现了极大的转机。
据《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记载:【田常欲作乱于齐,惮高、国、鲍、晏,故移其兵欲以伐鲁。孔子闻之,谓弟子曰:“夫鲁,坟墓所处,父母之国,国危如此,二三子何为莫出?”子路请出,孔子止之。子张、子石请行,孔子弗许。子贡请行,孔子许之。】
意思是,鲁国和吴国结盟了,齐国要收拾鲁国,孔子说:“鲁国是我的祖国,同学们,帮我想想招吧。”子贡说:“那我去安排吧。”孔子说:“安排。”
端木赐,复姓端木,字子贡,春秋末年卫国人,博学多才,能言善辩,是春秋时期杰出的社会活动家、外交家、商业贸易家,他是孔子的得意门生,“孔门十哲”之一,儒家杰出代表,善于雄辩,还善于经商,办事通达,曾任鲁国、卫国的丞相,他是儒商始祖,孔子弟子中最富有的人,他有“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之风,为后世商界所推崇。孔子能周游列国,离不开子贡的财力支持。司马迁在《史记》中评价:【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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