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为七年后的我报案

第2章 江里老了七岁的人

发布时间:2026-06-11 16:50:43

沈知微提出的第一个要求,是看那具尸体的脸。林珂没有同意。

“身份确认还没完成。”她站在解剖台另一侧,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语气和手里的止血钳一样冷,“你现在只能作为疑似关联人接受询问,不能接触尸体。”

“你们把我叫来,却不让我确认躺着的是不是我?”

“正因为可能是你,才不能让你碰。”

沈知微看了一眼程砚:“她一直这样说话?”

“第一次见。”程砚说。

林珂抬头看他:“你凌晨三点在江边把我从床上叫起来,现在和她站一边?”

“我站程序。”

“那就让程序站远点,别挡灯。”

她按下解剖台上方的照明开关。白光骤然落下。尸体的脸完全显露出来。活着的沈知微没有像程砚预想的那样后退。她向前半步,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肩线绷得笔直。解剖台上的女人比她消瘦。眼尾有细纹,左侧眉骨上多了一道淡白色疤痕,发梢比活人长出约十二厘米。除此以外,两张脸没有任何可以归入“相似”的余地。那是同一张脸。一张停在二十九岁。一张已经走到了三十六岁。

“面部重建?”沈知微问。

“骨骼也能重建?”林珂把两张头颅CT片并排夹上阅片灯,“鼻骨有同一处陈旧性偏折。左下第二磨牙向内倾斜六度。额窦形态一致。后两项可以伪造,额窦很难。它像指纹,每个人都不同。”

沈知微盯着两张片子:“我的鼻子是十二岁骑车摔的。”

“她也是。”林珂没有给沈知微留下太多自我说服的空隙,直接换到下一项,“牙呢?”

沈知微立刻跟上她的意思:“你十五岁做过一次根管治疗。”

程砚说:“病例可以查。”

林珂从证物盘里夹起一小片透明薄膜,用动作回答了他:“那这个呢?”

林珂从证物盘里夹起一小片透明薄膜:“尸体左手拇指外侧有一道两毫米的蜡烫伤,伤后不到二十四小时。你手上同一位置也有。”

沈知微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拇指外侧确实有一小块红痕。

“昨晚律所停电,我点蜡烛烫的。”沈知微的声音终于低了一点。

林珂问:“几点?”

“九点左右。”

林珂把活体照片和尸体照片并排摆开:“尸体的损伤反应也是昨晚九点前后形成。”

沈知微终于安静下来。林珂把薄膜放回去:“如果有人七年前复制了你的全部生理特征,还能预测你昨晚会被蜡烛烫伤,那他没必要费这么大工夫栽赃你。他可以直接让全世界相信你已经死了。”

“现在看起来,他做到了。”

“还没有。”

林珂说完,从冷藏柜旁拿起一个证物箱。里面放着未来尸体随身携带的东西。一张二〇三三年六月十七日的地铁票。一串钥匙,其中两把使用的是尚未上市的磁悬浮锁芯。一支过期时间为二〇三四年的哮喘喷雾。一个没有品牌标识的旧手机。外壳磨损严重,充电接口与现行标准不同。还有那枚戒指。昨夜江边光线混乱,林珂只看见内圈的两个字母。清洗血迹后,完整刻字显了出来。不是“CY”。是两行很小的字:程砚。2030.10.26。沈知微先看戒指,再看程砚。

“你结婚了吗?”

“没有。”

“订婚?”

“没有。”

“稳定交往对象?”

“这和案子无关。”

“一具七年后的女尸戴着刻有你名字和结婚日期的戒指。”沈知微说,“现在这可能是全案最有关的事。”

林珂难得没有反驳。程砚把装戒指的透明袋放回证物盘。凌晨那名女人关于戒指和照片的提醒又浮上来,但他不能把一句残缺的未来报案当成结论,只能先把事实说清楚。

“凌晨来报案的女人说,戒指和照片不能直接当答案。”

沈知微转向他:“什么女人?”程砚将凌晨的接警过程从头说了一遍。没有省去她准确说出他的警号、旧伤和父亲,也没有省去那张照片。他从随身证物夹里取出照片,隔着透明袋放到沈知微面前。照片中的她穿着白裙,靠在程砚身侧。沈知微看了很久。她没有先研究合成边缘,也没有问照片纸张,而是看照片里自己的表情。

“这不是我。”她说。

“脸是。”

“我知道。”她抬起手,隔着袋子点了点照片中女人的耳朵,“我对镍过敏,不戴这种材质的耳饰。还有,我不会选这条裙子。”

“为什么?”

“领口太高。”

“这也能作为判断?”

“程警官,你靠笔迹最后一个句号判断那是自己的字。我靠衣服判断那不是我的婚礼,有问题吗?”

“没有。”

“但她看起来很高兴。”沈知微说。

那句话不像是在对他们说。更像她第一次面对某种不属于自己的遗物。林珂打断两人:“还有一件事。”她将尸体右手翻过来。掌心靠近腕部,有一道已经愈合的贯穿伤。伤口两端不规则,像曾被粗钝金属刺穿。活着的沈知微右手完整。

“按照瘢痕成熟度,”林珂说,“这是三到五年前留下的。假设尸体真来自二〇三三年,受伤时间大约在二〇二八至二〇三〇年。”

“未来发生的事,当然不会在我身上出现。”沈知微说。

“这正是问题。我们现在有一具可以被验证的未来尸体。”

程砚想起凌晨女人穿过自己手掌时,那股没有温度的冷风:“死亡时间呢?”

林珂看了一眼墙上时钟:“无法确定。”

程砚皱眉:“总有范围。”

“尸斑、尸僵、角膜浑浊程度互相矛盾。”林珂把三份初检数据推给他,“血液显示死亡超过十二小时,胃内容物显示两小时内进食,核心体温则只比被发现时江水低零点三度。像身体的不同部分死在不同时间。”

“死因?”

“颈部有针孔,血液里初筛出一种中枢抑制剂。但她真正死于什么,要等完整毒理。”

林珂将一张放大的口腔照片贴到灯板:“右上第二磨牙有一枚牙冠。你有吗?”

沈知微摇头:“那颗牙是好的。”

“尸体牙冠制作很新,内侧有金属夹层。我暂时没拆。既然她可能是未来的你,取证前需要更谨慎。”

“你怕改变未来?”

“我怕破坏证据。”林珂说,“未来归未来,证物归证物。”

程砚手机振动。派出所同事发来消息:接警大厅监控的原始文件校验完成,没有剪辑,凌晨确实只有程砚一个人。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出来。桌面那张凭空出现的婚礼照片,在另一个角度的摄像头里也不存在。监控显示程砚一直捏着空气。他抬头问林珂:“照片登记了吗?”

“五点四十分录入,证物编号JQ0617-03。”

“系统里呢?”

林珂走到电脑前,输入编号。屏幕转了两圈,弹出一行红字:未查询到该证物。她换成尸体编号。这次系统很快打开了身份比对页面。死者照片、指纹、DNA、牙齿特征依次排列,右侧候选人只有一个。沈知微。匹配置信度:99.9997%。页面下方的身份状态仍是绿色:正常。林珂把刚采集的活体指纹扫描件放进读取器。

“你要做什么?”沈知微问。

“排除系统把同卵双胞胎当成同一人的可能。”

“我没有姐妹。”

“系统不采信家庭陈述。”

读取器亮起蓝光。活着的沈知微把右手按上玻璃。屏幕显示正在比对,绿色进度条缓慢向前。百分之六十七。百分之八十二。百分之九十九。比对完成。页面闪了一下。林珂还没来得及保存,右侧的绿色身份状态变成了灰色。正常。死亡。变更依据:尸源身份确认。确认时间:2026年6月17日09:41。确认机构:岚江市巡捕房法医中心。确认人:林珂。林珂的手停在鼠标上。

“我没有确认。”

打印机自行启动。滚轮发出低沉的摩擦声,一张盖着电子印章的死亡证明缓慢吐出来。沈知微拿起那张纸。纸还带着打印机的热度。姓名、性别、身份证号,全属于她。死亡时间一栏写着:2033年6月17日02:17。下方却盖着二〇二六年的公章。沈知微看完,把死亡证明放回桌面。

“撤销。”

林珂迅速进入更正页面。系统提示:死者不可申请身份状态变更。沈知微说:“我本人申请。”屏幕又弹出一行字:申请人身份无效。停尸间外传来门禁落锁的声音。接着,楼道广播响起机械女声:

“检测到身份冒用风险。请无关人员留在原地,等待核验。”

沈知微胸前的律师工作证发出一声轻响。塑料卡片里的电子墨水像被水冲开,姓名栏逐渐变白。

最后只剩一张没有主人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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