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刚拐进城南的巷子,就听见身后有人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沈爷!沈爷您请先留步!”
回头一看,竟是方仵作,老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手里还捧着一本发了黄的旧册子。
“沈爷,我……我回去不甘心,又把几十年的旧档翻了一遍,嘿嘿…嘿!还真让我找着个东西了!”方仵作把册子递过来,“十年前一桩悬案,死人跟苏小小一模一样,当时也是查不出毒,案子就挂在那儿了。那案子是我师父验的,他在册子里记了一笔——死人指甲缝里也有禁品,验不出是啥,但拿醋一泡,粉末就变成了淡红色!”
沈惊鸿接过册子,那案子记的很简单:一个城南卖豆腐的妇人,死在家里,也是七窍流血,面色青紫。刑部查了半月,最后是不了了之。
他合上册子,心里有了数。
“多谢了方老。”
沈惊鸿拱了拱手,快步穿过了巷子,找到了赵掌柜的宅子。院门却虚掩着,他推门走了进去,几只老母鸡在院里啄米,在咯咯地叫着。
正厅桌上摆着一副碗筷,碗里的粥还剩半碗,已经凉了。旁边碟子里有几个咬了几口的包子,皮都早已经风干了。
赵掌柜回来过,但走得极仓促。
沈惊鸿在屋里搜了一圈,没见人,却在卧房的枕头下摸到了一封信。信是写给赵掌柜的,字迹娟秀,落款是个“小”字。
“赵郎,今夜子时,盼来一叙,有要事相商。”
是苏小小约他。
沈惊鸿把信折好,正要走,眼角余光瞥见墙角有个上了锁的木箱。他拔出袖中窄刃,三两下撬开了锁,掀开了箱盖——
里面竟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十几只瓷瓶。
他拿起一只,拔掉了瓶塞,一股淡淡的甜腥味钻进鼻子,和那壶里的茶水味道一模一样。
沈惊鸿心里一沉。
他又拿起另一只瓷瓶,瓶身贴着张小标签,上面写着两个字——
“幽冥”。
沈惊鸿握着瓷瓶的手猛地攥紧了。
幽冥教。
又是幽冥教。
他把所有瓷瓶都看了一遍,一共十六只,瓶身大多贴着标签,写着鹤顶红、砒霜、牵机药这些江湖上常见的毒药。
只有第一只,瓶身是空的,没有标签,只用朱砂画了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道弧线,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他从没见过这种符号。
但他几乎可以肯定,苏小小中的,应该就是这瓶里的毒。
沈惊鸿将所有瓷瓶装回箱子,合上盖子,单手扛起。这东西必须立刻带回北镇抚司。
可他刚走到巷口,就停住了脚步。
巷口已经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子,瞧着不过十七八岁,一身素白衣裙,手里提着个药箱。她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静气,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子。
她不是路过。
因为她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沈惊鸿肩上的箱子。
“你是谁?”沈惊鸿沉声问。
女子敛衽一礼,声音清冷:“民女朱清漪。家父曾是太医院的朱鹤亭。听闻此案死状蹊奇,所以想来一看。”
沈惊鸿眉头皱得更深了。
太医院院判的女儿,怎么会跑来趟这浑水?
“刑部的案子,就不劳姑娘费心了。”
“可刑部查不出来。”朱清漪的语气很静,静得不像是在跟一个锦衣卫说话,“家父生前,对唐门毒经略有钻研。苏小小中的毒,刑部查不出,或许我可以。”
沈惊鸿盯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父亲人呢?”
“死了。”朱清漪的语气依旧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翳,“十年前,被冤杀的。”
沈惊鸿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十年前?
又是十年前!
“谁…杀的?”
“北镇抚司,麦福。”朱清漪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定的罪名,是勾结幽冥教,图谋不轨。”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
沈惊鸿站了很久。
然后,他将肩上的箱子放下,从里面拿出那只画着怪符号的瓷瓶,递了过去。
“你验得出这是什么吗?”
朱清漪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竟用尾指指甲沾了些许粉末,送进了嘴里。沈惊鸿大惊,刚想开口阻止,她已经咽了下去。
“你?!——”
“我死不了。”朱清漪闭上眼,喉头微动,似乎在品尝着。再睁开时,脸色已然发白。“这是牵机散。”她声音有些发飘,“唐门失传了二十年的东西。中毒者七窍流血,脸色发青,但指甲是白的,死后身子不僵……跟那苏小小一模一样。”
沈惊鸿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果然是幽冥教。
“唐门的禁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朱清漪将瓷瓶还给他,目光变得异常凝重:“因为有人偷了唐门的《毒经》下册。家父生前曾有信提及,幽冥教的人得了毒经,正在大肆炼制禁药。苏小小中的牵机散,只是其中一种。”
沈惊鸿愈发攥紧了手里的瓷瓶。
昨夜,恩师现身。今日,幽冥教的毒药就摆在了他面前。这一切都像有人在背后推着他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别人画好的圈里。
可他,却不得不走下去。
“朱姑娘,”沈惊鸿收起瓷瓶,“你当真要趟这浑水?”
朱清漪点了点头。
“那我带你去看尸首。”沈惊鸿扛起箱子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查这案子,是会死人的。”
朱清漪却忽然笑了。
那笑里带着苦涩,眼底却透着一股沈惊鸿再熟悉不过的劲儿——一股子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倔。
“我爹已经死了。”她说,“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沈惊鸿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巷子。
身后,朱清漪提着药箱的脚步声响起,不快也不慢,却跟得极稳。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消失在长街的晨光里面。
而在他们身后的巷子深处,阴影里,却有一枚青铜小铃无声地晃了一下。
叮铃——
轻得像一声叹息,随即又被市井的喧嚣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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