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已然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出档案库的。
掌心死死攥着那片碎布,粗糙的布边磨得皮肉生疼。可这点痛楚,远不及心口翻涌的寒意——布面上那半个残缺的“沈”字,宛如一柄锈迹斑斑的钝刃,在他心尖上反复拉扯切割。
十年前正月,父亲离世,这是刻在他骨血里的事实。他亲眼看着那口漆黑棺木入土,亲自跪在坟前叩首,额头磕出的鲜血渗进黄土,模糊了视线。可眼前这份案卷,落款乃是嘉靖九年三月,豆腐坊命案发生在三月中旬,结案画押更是拖到了四月初。
一个死去三月之人,怎会在刑部卷宗上留下亲笔署名?
一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父亲,或许根本没有死。
寒意顺着背脊一路往上爬,四肢瞬间僵冷。沈惊鸿脚步一顿,伸手扶住路旁廊柱,粗重地喘息着,仿佛溺水之人好不容易挣出水面。
不对。
倘若父亲尚在人世,当年棺木里下葬的又是谁?那场冲天大火中,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会是谁?
北镇抚司演武场上,值夜校尉持着火把巡行而过,火光摇曳,映出他一张惨白毫无血色的脸。校尉吃了一惊,脱口问道:“沈爷,您身子不适?”
“无妨。”沈惊鸿松开廊柱,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嗓音沙哑干涩,“多饮了两杯,透透气。”
校尉闻言不再多问,举着火把走远。
沈惊鸿倚着木柱闭上眼,强压下心底惊涛骇浪。这十年间,他死死追查沈家灭门真相,可每一次摸到关键线索,前路便会骤然中断。卷宗被篡改,证人暴亡,所有通往真相的路,都被人刻意封死。
从前他以为,填土封路的是麦福、郑崇文,或是幽冥教徒。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这高墙之上,或许也有他至亲之人的手笔。
一个亡故之人,为何在一桩无关案卷上留签?唯有一个解释:这案子与他脱不了干系。
沈惊鸿豁然睁眼。
城南豆腐坊命案,死者民妇周氏,其夫周大牛定为嫌犯后证据不足开释。一桩寻常民间凶案,何以惊动一位“死人”亲自签押?
他垂首看向掌心碎布,狰狞鬼面在月色下森然可怖,似一只活眼,死死盯住他。
幽冥在北,祸起萧墙。
朱鹤亭的八字箴言终于豁然明了——祸患不在外,而在门庭之内。
深秋夜风裹挟刺骨凉意灌入衣袍,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将碎布贴身收好,紧贴胸口皮肉。
有些谜团,必须亲自去解开。
次日清晨,沈惊鸿叩响了朱清漪的院门。
朱清漪眼底浮着青黑,显然彻夜未眠。桌上摊开其父遗留的手记,一旁药粥已凝出薄皮。
“沈大人来得正好。”朱清漪合上手记,眉宇间满是查案的执着,“昨夜我再度查验苏小小尸身,有了新发现。”
“讲。”
“死者指甲缝里的皮屑,并非仅是抓扯凶手留下。”朱清漪取来一只白瓷小碟,碟中清水泡着数片皮屑,“你细看,皮屑边缘带着焦痕。”
沈惊鸿凑近,果然见水渍中皮屑边缘泛黑。
“人指甲缝隙狭窄,若是单纯撕扯衣料,绝不可能沾染焦痕。”朱清漪用银针挑起皮屑迎向晨光,“唯有一种可能:苏小小中毒之后,曾伸手抓过正在燃烧的物件。火焰烧熔布料,碎屑与焦痕一同嵌进甲缝。”
沈惊鸿目光一凝:“你是说,凶手在她屋内焚烧东西,她拼尽余力去抢?”
“不止。”朱清漪抽出一张草图,上头勾勒出屋内布局,“我依照仵作记录还原了现场。当时桌案上摆着茶具与油灯。方仵作写明,油灯熄灭,灯油泼满桌面。我起初以为是挣扎碰倒,可细想不对——她身中唐门奇毒‘牵机引’,此毒极阴极烈,中毒者周身筋脉挛缩、绵软无力,像是被人一夜之间抽去了全身骨头,只剩下一双眼珠子能动,偏偏神智清醒如常,连喊一声救命都做不到,根本无力挣扎乱动。”
“所以,油灯是凶手碰倒的?”
“正是。凶手在油灯旁焚烧物件,苏小小用尽最后力气伸手抢夺,指尖抓到燃烧之物,顺带带翻油灯。桐油泼出,浇熄了余火。”朱清漪放下图纸,目光灼灼,“凶手为何要冒险在死者房内焚物?除非那东西上,有绝不能被旁人窥见的印记。”
沈惊鸿从怀中掏出碎布平铺案上:“譬如,这幽冥鬼面烙印。”
朱清漪瞳孔微缩:“这是烙铁烫上去的!”
“对。苏小小临死前,从凶手身上扯下了这块衣料。凶手担心图腾暴露教门踪迹,当场焚毁衣物。他机关算尽,却百密一疏,被扯落的这一角虽被他带走,仍有细小残屑嵌在死者指甲里。”沈惊鸿将碎布收回,“但这解释不通,凶手为何要穿着带有幽冥烙印的衣袍去杀人?除非……这不是他平时的衣着,而是某种仪式所需的法服,或者是必须出示的信物。”
朱清漪眉头紧锁:“这幽冥教行事,当真诡异至极。”
沈惊鸿没有接话。他起身走向门口,脚步忽然一顿:“朱姑娘,令尊手记之中,可曾提过一个名叫周大牛的人?”
“周大牛?”朱清漪翻动手记,摇头道,“不曾。家父所记皆朝堂重案,这等民间案子未曾收录。这是谁?”
“一个本该死在十年前的豆腐坊凶案里的嫌犯。”沈惊鸿声音低沉,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更古怪的是,十年前那份豆腐坊案卷上,有我父亲的亲笔签名。”
朱清漪猛地抬头,惊愕地看向他。
“我去去就回。”沈惊鸿推门而出,大步没入晨雾。
城南,昔日豆腐坊的旧址。
十年过去,这里早已荡然无存,原址上立起一座倾颓的土地庙。庙门斑驳,瓦落半边,野草从石缝里疯长出来。
沈惊鸿立在庙前,目光扫过残垣断壁。若卷宗上的签名是真,父亲当年定然来过此地。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为何会插手一桩寻常民妇之死?
他绕到庙后,在荒草丛生的角落寻到一口枯井。井口爬满青苔,井底堆着枯枝碎石,霉腐气息扑面而来。
沈惊鸿蹲下身,拂开井沿青苔。石面上赫然露出几道深陷的划痕,绝非刀剑所留,而是十指生生抠进坚硬青石里磨出的指印!
能以指力在青石上留下深痕,必是修炼过阴毒内功之人。《幽冥武典》?
他正欲探身查探井底,身后枯枝猛地发出一声脆响!
杀气如针,直刺后脑。
沈惊鸿未及回头,脚下踏九宫方位,身子斜向弹射而出。三枚泛着幽蓝寒光的毒镖擦着他的发髻钉入井沿青石,石面瞬间泛起一层白沫。
“唐门暗器?”
沈惊鸿反手拔出腰间绣春刀,横于胸前,目光死死锁住庙墙转角。他下意识将刀柄握在左手——右手手腕那道狰狞刀疤隐隐作痛,这是十年前留下的旧伤,整条右臂经脉尽断,早已使不出半分力气。
黑影闪动,一个身披青袍、面戴无面鬼脸的人悄无声息地滑出。对方手中握着一柄短刺,刺尖残留着腥甜的气息。
“锦衣卫的狗,鼻子倒灵。”青袍人嗓音如夜枭嘶鸣,阴冷刺骨,“豆腐坊的陈年旧事,不是你该刨的坟!”
话音未落,青袍人鬼魅般欺身而上。短刺直取沈惊鸿咽喉,出手便是连环八刺,寒光织网,竟全是不留活口的杀招!
更毒辣的是,这八刺招招奔着沈惊鸿右侧空门——那是右手被废后永远无法弥补的破绽。
沈惊鸿只得侧身拧腰,以刀代臂,左手刀背猛地一挡。“铛”的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对方短刺上传来一股阴寒内力,震得他虎口微麻,整条左臂都似浸入了冰水。
幽冥真气!
青袍人一击不中,身形如柳叶般倒飘而出,指尖一弹,两枚毒丸直射沈惊鸿面门。沈惊鸿挥刀劈落毒丸,刀锋一转,施展出锦衣卫“斩宵刀法”,连绵刀光如泼雪般劈向青袍人。
他左手使刀,势大力沉,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呼啸破空声。虽是反手,却比常人右手出刀更加凶狠——这十年间,他日日以左手练刀,练到五指磨出厚茧,练到梦里都在挥刀。
两人在这逼仄的土地庙后院杀作一团。青袍人身法诡谲,招招狠辣,专攻右侧;沈惊鸿刀法大开大合,左刀护住全身,每一刀都直奔对方要害。十招一过,青袍人被逼得退至枯井边,左支右绌。
“找死!”青袍人怒喝一声,左手探入怀中,欲再取暗器。
就在此刻,沈惊鸿眼中精光暴射,左足猛地一蹬井沿,身形腾空,绣春刀自上而下化作一道凄厉匹练,直劈天灵!
青袍人举刺相迎,却被这开山裂石般的一刀硬生生震碎了短刺。刀锋偏转,划破青袍人左臂,鲜血飞溅!
青袍人闷哼一声,知晓不敌,右手猛地往地上一撒,一团刺鼻的黑烟轰然炸开。
沈惊鸿闭气挥刀劈开烟雾,再听风辨位挥出一刀,却只斩下一截衣角。黑烟散去,青袍人已借着烟障遁入巷弄,踪影全无。
沈惊鸿并未追击,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落在了方才激战的地面上。
青袍人左臂受伤处,几滴鲜血正渗入泥土。而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因退避不及,从怀中掉落了一个小物件。
沈惊鸿上前,用刀尖将那物件挑起。
那是一只拇指大小的白瓷瓶,瓶身冰凉,上面阴刻着两个诡异的暗红小字——幽冥。
拨开瓶塞,一股奇异的药香混着腥气钻入鼻腔。与苏小小指甲缝里皮屑上沾染的气味,如出一辙!
这便是凶手用来杀人的唐门奇毒牵机引的原瓶!
青袍人不是唐门中人,却身带唐门毒药与幽冥教图腾,甚至不惜杀人灭口来掩盖豆腐坊的真相。这豆腐坊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沈惊鸿收起白瓷毒瓶,又拾起被斩下的那截衣角。借着天光,他看清衣角内侧的缝线处,竟用极细的丝线绣着半个残字。
那是个“沈”字。
沈惊鸿的手猛地一颤。
这绣线的针法,是上京沈家才有的秘传双面回针!父亲当年,不仅查过这桩案子,甚至与这幽冥教徒有过近身搏杀!
脑中轰然炸响。父亲绝非单纯的受害者,他早就卷入了这漩涡深处!那十年前的大火,灭的究竟是满门,还是在烧毁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阵冷风从枯井底倒灌上来,发出呜咽般的鬼啸,沈惊鸿攥紧毒瓶与残布,他死死盯着那口幽暗深邃的古井,仿佛正凝视着自家灭门惨案真正的入口。
虽然此地疑点多多,但是沈惊鸿经过和刚才青袍人交手,他明白此地不宜久留,没有时间再过多去想,暂且先返回北镇抚司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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