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刚落进耳朵,芦苇荡里忽然响起成片的沙沙声。不是风刮芦秆的动静,是布靴踩进湿泥、压得芦秆倒伏的声音,四面八方都是,正朝着这棵柳树慢慢围过来。
沈惊鸿一把拉过朱清漪,后背贴上粗糙的柳树干,绣春刀顺着鞘滑出三寸,冷刃映着绿光,泛出寒芒。方才奔得急,此刻右肩的毒意又翻涌上来,皮肉里一阵阵发烫,连带着五感都迟滞了几分。
抬眼望去,齐人高的芦苇缝里亮起了无数点幽绿的光。一点,两点,十点,二十点——密密麻麻,像几十盏鬼火,把这片芦苇荡围得水泄不通。
风里的檀腥气,忽然重了起来。
正前方芦苇向两侧一分,一道黑影缓步走出。那人黑衣蒙面,只露一双冷沉沉的眼,手里攥着条乌黑软鞭,鞭梢缠着细碎绿磷,在月光下泛着碧色幽光。看周身的气度,是十二鬼使中人。
“沈大人,别来无恙。”那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着生铁,“手里的铃铛留着没用。交出来,留你全尸。”
话音未落,软鞭已如毒蛇出洞,倏然扫至。
鞭风卷着芦絮乱飞,周遭半人高的芦苇被鞭气扫过,齐刷刷折了一片。沈惊鸿左足在泥地里一旋,身形贴着树干侧滑半尺,堪堪避过鞭锋。鞭梢擦着他肩头掠过,抽在柳树干上,“啪”的一声脆响,树皮崩开一道深痕,碎木四溅。
沈惊鸿趁他鞭势未收,绣春刀斜斜挑出,左手刀走的是自创的路子,刀身贴鞭滑进,去削他握鞭的手腕。
锦衣卫的刀法素来讲究右手正握,力从腰发,沈惊鸿右手被废之后,硬生生将刀法改了左手,使出来的招式招招反着来,明明是正面劈砍的起手,到他手里便成了斜刺里横削。
鬼使只觉这一刀来路刁钻,全然不按常理,慌忙将腕子一翻,软鞭如灵蛇缠树,顺着刀身绕了两圈,鞭梢反卷沈惊鸿的指节。
兵刃相触,金石之声细碎连绵。沈惊鸿只觉鞭上力道绵绵不绝,像江潮一浪一浪压过来。软鞭本就是克制刀剑的兵器,再加上他右肩带伤,脚下又是软泥,每一刀劈出去,力道都被泥地卸了三分。鬼使瞧出他下盘不稳,鞭法越发凌厉,专攻他右路,逼得他连连后退。
鬼使手腕抖处,软鞭倏地弹直,鞭梢磷粉四散飞扬,化作一片碧色雾霭,直扑沈惊鸿面门。沈惊鸿不退反进,左足在身侧芦秆上一点,流云步借力腾身,从磷雾上方掠了过去。他人在空中,左手刀势已变,破妄心经的内劲自丹田提起,沿经脉灌入刀身,一刀自上而下劈落,刀风裹着寒气,竟隐隐压住了磷雾的腥臭。
这破妄心经是他三年前在幽冥真气折磨之下偶然悟出来的,不是杀人的内功,专破幽冥武典里的虚招和障眼法。内力到处,那些绿磷粉凝成的雾气便像被什么东西搅散了似的,往两侧翻卷开去,露出一道空隙。
鬼使没料到他竟能破了磷雾,仓促间软鞭往地上一扫,卷起满地黄泥碎芦,直打沈惊鸿下盘。两人瞬息间拆了七八招,芦苇荡里鞭影刀光交错,芦秆断得满地都是。
便在此时,斜刺里银光一闪,三枚银针分取鬼使胸口三处大穴。鬼使慌忙挥鞭去挡,转头一看,朱清漪站在芦丛边,脚下踏着流云步的方位,指尖还扣着两枚银针,神色冷然。她步法轻盈,在软泥地上竟只留下极浅的印子,显是流云步已练到了七成火候。
“医女也敢管幽冥教的事?”鬼使声音发狠。
“幽冥教的人,我杀得。”朱清漪语气平淡,话里却带着刺骨的冷。
鬼使眼看久攻不下,对方又有帮手,再拖下去恐生变数。他撮唇打个呼哨,四周绿光齐齐往前一压,数十名教众各持短刀,从芦苇丛里扑了出来。
沈惊鸿横刀立在朱清漪身前,右肩的飞鱼服已被冷汗浸透,整条胳膊都有些发木。他瞥了一眼湖面方向,心里飞快盘算退路——敌众我寡,硬拼绝讨不了好,只能往西边岸口冲。
可就在这时,芦苇荡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铜铃响。
叮——
这铃声和寻常铃铛不同,浑厚沉闷,像从水底浮上来的,震得人耳膜发嗡。
听到这声铃响,扑上来的教众齐齐顿住脚步,连那鬼使也变了脸色。他深深看了沈惊鸿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挥了挥手,带着人往后退去。不过片刻工夫,四周绿光便灭了大半,芦苇荡里重归寂静,只剩风吹芦秆的沙沙声。
来得突兀,退得更诡异。
沈惊鸿没有追。他拄着刀缓了口气,右肩的灼痛钻心刺骨,眼前阵阵发黑。
“是教主铃。”朱清漪快步上前扶住他的左臂,“这声铃不是冲我们来的,是在召他们回去。”
沈惊鸿没有接话。他抬眼望向芦苇荡深处,黑沉沉的芦丛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看不见尽头。刚才那铃声他听过一次——十年前灭门当夜,火光冲天的时候,他在一片哭喊声里,也听到过这样一声沉郁的铃响。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第十二枚铃铛,铃身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润,绿磷的微光忽明忽暗。
萧镇在等他。幽冥教的另一股势力也在等他。西郊废窑那趟,明摆着是个九死一生的局。
可他没得选。
夜风卷着芦花掠过湖面,远处靖安王府的方向,忽然亮起一片冲天的红光。
火光映着半边夜空,连芦苇荡里都亮了几分。是王府走水了。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沉。
调虎离山。引他来芦苇荡拿铃铛,另一边却直奔靖安王府,要取老王爷藏了十年的那样东西。
他刚要迈步,右肩剧痛骤然炸开,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泥里。
朱清漪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指尖搭上腕脉,脸色瞬间变了:“毒扩散了!你再动内力,这条胳膊就废了!”
沈惊鸿咬着牙,抬眼望着那片越来越盛的火光。风里已经能闻到焦糊的味道,混着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藏书阁里的孤本。老王爷藏了十年的秘密。还有那三条没挖出来的暗桩。这一把火,怕是要烧得干干净净。
叮——
深处的铜铃声又响了。不急不缓,像有人踩着铃声,一步一步从黑暗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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