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工作照常进行。
姜军处理完手头的急单,又帮隔壁组的小王解决了一个技术问题。小王千恩万谢,非要请他喝奶茶。姜军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你在这个群体中,人缘不错。”姜剑忽然说。
“还行吧。”姜军在心里说,“都是打工的,互相帮忙。”
“你在军中,也会是受欢迎的将领。”
姜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为什么?”
“因为你懂得分寸。”姜剑说,“不恃强凌弱,不目中无人。这样的人,在哪里都会有人追随。”
姜军没接话。一个古代将军的认可,分量还是挺重的。
下午下班前,主管又找到他。
“姜军,下周有个行业培训,在市里,三天。”主管递给他一份通知,“公司安排你去。好好学。”
姜军接过通知单,点了点头。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金光。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决定去夜市转转。
上次淋雨那晚,他瞥见过一个别木簪的女人。虽然当时烧得迷迷糊糊,但那个画面一直留在脑子里。
夜市在城中村旁边的一条巷子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姜军到的时候,天刚擦黑,摊位已经摆了大半。
烤串的烟熏火燎,炒勺碰铁锅的叮当声,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他放慢脚步,目光扫过每一个摊位。
卖炒面的,卖凉皮的,卖煎饼果子的。
卖手机的,卖手机壳的,卖充电宝的。
他走了一圈,没看到那个别木簪的女人。
“不急。”姜剑说。
姜军深吸一口气,又走了一圈。
这一次,他走到了巷子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卖卤味的摊位,不大,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车上支着几个不锈钢盆,盆里装着卤鸡爪、卤鸭脖、卤豆干、卤藕片。摊位上方拉着一块红底黄字的横幅——“青姐卤味”。
摊位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T恤,外面套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头发用一支木簪随意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姜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左脸有一块不小的斑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片淡淡的云影。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胎记,更像是一幅水墨画不小心泼上去的墨点。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那是灯光投下的阴影。
但她的五官很好看。眉形修长,眼睛不大却很有神,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温柔。那块斑痕没有让她的脸变得难看,反而添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经历过风霜的老物件,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安静。
有人过来买东西,她会微微倾身,问一句“今天吃点啥”,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却透着一股耐心。切卤味的时候,刀工利落,切好的卤味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摆得好看。有客人催单,她也不急,说“马上好”就真的马上好。
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买了两盒卤味,孩子嚷嚷着要吃,她笑了笑,从盆里捞了两个鸡爪,用纸袋装了递给孩子:“送你的,慢慢吃。”
孩子妈妈说“这怎么好意思”,她摆摆手:“没事,孩子爱吃就行。”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一暖。
姜军站在摊位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准确地说,是盯着她头上的木簪。
那支木簪古朴温润,颜色深沉,纹路细腻——和姜军口袋里的那支,从木质到色泽,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姜剑。”他在脑子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姜剑!”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姜剑的意识又沉睡了。
姜军深吸一口气,在摊位旁边的小桌旁坐下,随便点了两样东西。
卤味端上来,他尝了一口。
味道出奇地好。鸡爪卤得软烂入味,轻轻一抿就脱骨;藕片脆嫩,带着卤汁的咸香。他忍不住又加了一份。
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那个女人。
她动作利落却不急躁,对每个客人都很有耐心。有个老头牙口不好,要买软一点的卤豆干,她就专门从盆底捞了几块浸得最透的,多送了半勺卤汁。有个小伙子要赶车,催得急,她就先给他装,还帮他把袋子**。
姜军吃完,站起来结账。那女人报了价,他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付完款,他没有急着走,而是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老板娘,你这木簪挺别致的,在哪儿买的?”
那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还在擦桌子:“地摊上几块钱买的,随便戴着玩。”
“地摊?”姜军眼睛一亮,顺势往下接,“哪个地摊?我也想买一支。”
那女人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买这个做什么?”
“送人。”姜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顾客,“我有个朋友快过生日了,她喜欢这种老物件。我看你这支挺好看的,想买支差不多的。”
那女人放下抹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送女朋友?”
姜军愣了一下,耳根有点发热:“不是,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你送木簪?”那女人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小伙子,你知不知道,在古代男女之间送簪子,那可是定情的意思。”
姜军心里咯噔一声。
他当然知道。姜剑说过。
但他面上不显,干咳了一声:“我就是觉得好看,没想那么多。您这簪子能让我看看吗?我看看样式,回头去网上搜搜有没有类似的。”
那女人看了他两秒钟,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搭讪。
然后她伸手拔下了头上的木簪。
头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她用另一只手拢了拢,把那支木簪递了过来。
“看吧。”她说,“不过别弄坏了,我就这一支。”
姜军接过木簪,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翻过簪身。
什么都没有。
没有刻字,没有小剑,没有任何标记。
就是一普普通通的木簪。木质温润,做工尚可,但簪身光洁如新,像是买了没多久。
姜军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甚至用手指摸了摸簪身的每一个角落。没有。确实没有。和姜剑带来的那支相比,这支簪子除了样式相似,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看够了没?”那女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姜军回过神,把木簪递还给她,勉强扯出一个笑:“看够了。样式不错,我回头搜搜。”
那女人接过簪子,熟练地别回头上,随口说了一句:“你要是真想买,去网上搜‘古法木簪’应该能找到差不多的。不过现在的小姑娘可不一定喜欢这种老物件了,你确定你朋友会喜欢?”
“试试看吧。”姜军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
那女人似乎没注意到,已经开始收拾旁边的桌子了。
姜军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人已经重新忙起来了,弯腰从三轮车下面搬出一箱卤味,动作利落。散落的头发还没来得及重新盘好,几缕黑发垂在脸侧,衬着那块斑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青姐。”旁边摊位的老板喊了她一声,“明天老时间?”
“老时间。”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青姐。
姜军默默记住了这个称呼。
他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回到出租屋,他把口袋里的木簪掏出来,放在桌上。
灯光下,那支刻着“青”字的木簪静静躺着,纹路温润,像是在等他。
“姜剑。”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依然没有回应。
“我今天看到一个女人,头上的木簪和你带来的那支一模一样。”他对着空气说,“样式、木质、颜色,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是没有刻痕。没有小剑,没有字。什么标记都没有。”
“可能就是巧合吧。”
他叹了口气,把木簪收进枕头底下。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或者说,做了梦但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第二天一早,姜军照例去公园练拳。
站桩、打拳、收功。一套流程走下来,浑身舒畅。
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伙子,今天练完了?”
姜军回头一看,是昨天那个说要“过两招”的大爷。今天他换了身白色练功服,站在树荫下,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姜军。
“练完了,大爷。”姜军礼貌地点了点头。
“练得不错。”大爷走上前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站桩的架子很正,谁教你的?”
姜军想了想,含糊道:“一个老师傅教的。”
“老师傅?”大爷来了兴趣,“哪个老师傅?这附近练拳的我都认识。”
“他不在这边。”姜军敷衍过去,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大爷倒也没追问,反而主动伸出手来:“我姓赵,你叫我赵叔就行。在这公园练了十来年了,头一回见你这么年轻的小伙子大清早来站桩。”
姜军和他握了握手:“姜军。”
“姜军。”赵叔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有空多来练,这公园里晨练的人多,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姜军谢过他,正准备走,赵叔又开口了。
“对了,你昨天说太极没用,我回去想了想——”
姜军心里一紧,连忙摆手:“赵叔,我昨天就是随口一说——”
“我知道你是随口一说。”赵叔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不过你说得也不算全错。公园里那些老头老太太打的太极,确实没什么实战价值。但那不代表太极本身没用,只是练的人不对。”
姜军松了口气。
“不过,”赵叔话锋一转,“你那个拳架子我看着有点眼熟,像是军中搏击的路数。你当过兵?”
“没有。”姜军摇头。
“那就是你那个老师傅教的了。”赵叔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有空咱俩搭搭手,不打架,就推推手,交流交流。”
姜军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回到出租屋,姜军洗漱完,坐在床边发呆。
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个女人和那支木簪。
一模一样的样式,却没有刻痕。
巧合吗?
“姜剑。”他又喊了一声。
这回,姜剑的意识似乎有了点反应。一股微弱的气流在他体内涌动了一下,然后是一个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木簪,感应,她!”
然后又是沉默。
姜军等了一会儿,确认姜剑又沉睡了,才叹了口气。
“你是说,她可能就是青悠,对吧?”他对着空气说,“但木簪不对。”
没有人回答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那个卤味摊位的女人,左脸的斑痕,温婉的笑容,利落的动作,还有那支和姜剑带来的木簪一模一样的簪子。
如果她不是青悠,那也太巧了。
如果她是,那她头上的木簪为什么没有刻痕?
姜军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先不管那么多,多去几次,多观察观察。
“青姐。”他念了一遍这个称呼。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他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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