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军转身走出夜市。到了巷口他才停下来,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河水的潮气,吹得他脑子清醒了些。他靠在路灯杆上,没有急着走。
剑哥。他轻声喊。
嗯。
她还是你夫人吗?簪子上没有小剑——
不知道。姜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片没有风的湖面,但方才她接过簪子别回头上的时候,我感觉到她低头看了一眼簪身。那个动作很快,像是不自觉的,但我感觉到了。
看簪身?
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姜剑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姜军从未听过的、极淡的苦涩,以前在边关的时候,她每天早起都要摸一下簪子,确认那柄小剑还在。她说那是我的魂,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姜军靠在路灯杆上,沉默了一会儿。
下周去市里之前,我尽量多来几趟。他说,再看看。实在不行,市里还有机会。
嗯。
姜军没有急着走。他靠着路灯杆,看着巷子深处那团昏黄的灯光,忽然说:剑哥,你跟她当年……到底是怎么相识的?你之前只说了个开头。
姜剑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军以为他不愿意讲。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起来,比平时慢很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点点走过来的。
我十五岁那年春天,边关刚打完一场小仗,我们几个在城外巡防。路过一条小河的时候,看见一个姑娘蹲在河边洗东西。我们走过去,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洗——手里洗的是一件血糊糊的旧战袍,上面有军中的记号。
我当时以为是偷了战袍来洗的,就上去问她。她说她哥在城防营里当兵,前些天受伤了,战袍上全是血,拿回家洗洗。我问她叫什么,她说叫青悠。
我就站在河边上,看着她把一件染血的东西洗得干干净净,叠好,抱在怀里,站起来走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我说——你那个肩甲歪了。上战场的人,穿不齐整会死的。
姜军靠着路灯杆,轻轻笑了一声。
后来呢?
后来我每隔几天就故意从那条河边过。她也在那儿洗东西——有时候是衣裳,有时候是菜,有时候什么也不洗,就蹲在那儿看水。我们不怎么说话,就是远远看一眼。有一回下雨,她没带伞,我把斗篷脱给了她。她接过斗篷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你下次来,别穿甲胄了,怪沉的。
再后来呢?
再后来,朝廷下令边关备战,我调任守城主将。临走那天晚上,我又路过那条河,她站在河对岸,手里捏着一样东西。我喊她,她没应,把手里那东西扔过了河——就是那支木簪。
我捡起来一看,簪身上刻着一个青字。刻痕很浅,笔画歪歪扭扭的,一看就知道是她自己拿刀刻的。
我站在河对岸,把这支簪子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我走到她面前,把她头上剩下那支木簪取了下来。她愣住了,问我干什么。我没说话,用剑尖在那支簪子上刻了一柄小剑。刻得不好看,她后来嫌弃说像一根树枝。
刻完之后,我把那支簪子重新别回她头发里,对她说:这支我刻了小剑,是我的。你刻了字的这支,我带走。等仗打完了,我回来还你。
她站在河对岸的月光底下,没哭也没笑,就看着我,看了很久。仿佛在说——我等你回来。
姜军轻轻吐出一口气。
半年后她托人带话,说她哥没了,娘亲也走了,她没有亲人了,问我能不能来边关。我说能。她来边关那天,带了一个包袱、一身换洗衣服,和那支刻着小剑的木簪。她把包袱往我桌上一放,说——从今往后,我只有你了。
姜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但那笑意很薄,薄得像初冬河面上第一层冰。
我们成亲那天,边关下了大雪。她穿了一件大红嫁衣,站在城楼上等我。我跑上去的时候,雪落了她满头,她跟我说——你看,咱们这就白头了。
姜军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城破那天呢?他轻声问。
姜剑沉默了很久。
她擂鼓的时候,头上还别着那支木簪。姜剑的声音很轻,三箭。我冲到城楼上找到她的时候,她靠在鼓架旁边,头发散了,簪子掉在血泊里。我捡起来,上面全是血,但那柄小剑还在。
她最后一句话,是用嘴型的。发不出声音了。
说的什么?
她说——簪子别丢了。下辈子,我凭它找你。
姜军站在路灯下,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支刻着青字的木簪,指腹轻轻划过那个歪歪扭扭的青字。
所以这支簪子,刻了青字,你带着。她那支,刻了小剑,还在她那里。
嗯。
姜军把木簪重新放好。
剑哥。他忽然喊了一声。
嗯?
你守城九十九天,援军一直没来。你恨不恨?
姜剑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几分:恨过。我恨那些压着援军不发的奸臣,恨那些不肯出兵的将领。但到了最后,站在城墙上,看着她在前面擂鼓,我就什么恨都忘了。
只记得一件事。
什么?
我得去她那边。
姜军没再追问。他直起身子,把手机和木簪都收好,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青姐的摊位还在那里,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身影在忙碌着,弯着腰收拾碗筷,动作不急不慢。
他看见她抬手拢了一下散落的碎发,指尖碰了碰发间那支木簪,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只是隔着太远,灯光太昏,他看不清她的神情。
可惜不是,哎!他在心里说。
他重新迈开步子,走进了夜色里。身后夜市的声音渐渐远了,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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