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养猪指南

第7章 七

发布时间:2026-06-15 22:00:01

收购的事其实有预兆。我不是说他打电话之前我有预感——预感这种东西是事后加上去的,为了让故事看起来有因果。实际情况是:没有预兆。

或者说,预兆我一直忽略着。

GitHub上的Star数在签约前两周突然从三千涨到了八千。有人在HackerNews上发了PigCloud的链接,标题是一个被裁程序员的开源养**统,配的图是我爸在猪圈里的背影——我不知道谁拍的,也不知道谁把这张图传上去的。这张图在推特上交了大概两万次转发。推特我上不去,是前同事截图发微信给我的。

前同事说:哥们你火了。

我说:火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有人想给你钱。

我说:多少?

那我就不知道了。但你准备一下。

这个对话很典型。它展示了互联网时代火了这个状态的本质:所有人都在讨论你会不会有钱,但没人知道你会有多少钱。不确定性是流量的副产品。

所以我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不是很意外。意外的是数字。

那会儿我正在院子里杀年猪,两手都是血。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对方说他是天农集团的投资总监,在GitHub上关注PigCloud一段时间了,想收购。

多少钱?

三百八十万。现金。

我手上松了一下。猪趁机踢了一脚,我的拖鞋飞出去一米远。

三百八十万。我在脑子里算了一下:燕京房贷还剩一百二十万,儿子的择校费十五万,老婆开花店十万,剩下的在贵阳买一套三居室,够。还能把我爸妈接过去住。

我挂了电话。不是不感兴趣,是需要坐下来。

我在燕京的八年,写了不知道多少行代码。有推荐算法,有广告引擎,有用户画像。每一行代码都让某些人多赚了一些钱,但没有一行代码让任何一个人主动走到我面前说我给你三百八十万。收购PigCloud的人不是因为我写了多牛的算法——他根本不懂算法——而是因为这个项目在网上有了口碑,有了一点故事性。我这个故事的核心卖点不是技术,是一个被裁的程序员和一群猪还有一个不识字的老头。AI取代不了我,但AI帮我造的那部分东西,不是这个项目值钱的部分。

这个领悟很伤人。但对一个三十五岁的人来说,伤人是常态。

签约前夜,我把二十六页的协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条件不差:三百八十万现金,技术顾问年薪十五万,合同三年。唯一条件是PigCloud停止开源,转为闭源商业软件,所有数据归天农集团。

数据归天农集团所有。这是第十二条。

我把协议放下来,仔细想了一下什么叫数据。在协议里它是一个法律名词,但在现实里它是另一个东西——它是老王的七十三条规则、全县养殖户的防疫记录、无数个备注3里写着这头猪脾气不好喂的时候站左边的细碎经验。这些东西一旦变成天农集团的商业资产,养殖户再用,就要付费。

我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人。我在燕京的时候写过不知道多少行引导用户点击广告的代码,那本质上也是一种操纵。但广告用户至少没给我送过豆粕——老王送过。上个月他端着一碗酸汤鱼走过来,也不说什么,放在我电脑旁边就走。那碗鱼的味道很好,但更重要的是它免费。如果一个东西本身就是免费的,你把它变成了收费的,这个转化在法理上叫私有化,在良心上叫——我找不到合适的词。

我走到院子里。腊月山村的晚上冷得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我哈出一口白气,它在院墙上贴了一下就散了。

堂屋门开了。我爸拄着双拐走出来。石膏拆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

还没睡?

睡不着。

他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山。山上有雾。腊月的雾又湿又冷,贴在脸上像块冰毛巾。

你妈说,人家要给你三百多万?

嗯。

三百多万是多少?

相当于咱们村全部猪场的猪养五年,加起来卖的价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睡着了。

向北,你去燕京那年——二十三——我给你五千块钱。那是卖了三头猪换的。那年猪价不好,一头才一千多。你妈说别全给,留点。我说,要么就不给,要给就给够。你去的是燕京,燕京啥都贵。

我没说话。

你走那天我没去送你。你知道为啥?

不知道。

我怕我哭。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山说话。说完了,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识字。你在燕京做什么,你说了我也听不懂。但我看你寄回来的照片——你笑得挺开心的。我就觉得,送你出去是对的。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了。

你那个系统,老王跟我说了。他说好用。但他说了一句话——猪还是要人喂的。

又走了两步,又停了。

向北。那年送你去燕京,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

我眼泪掉下来了。

但我没哭出声。因为我爸已经走进屋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他不需要知道我哭了。在他那个年代的人看来,三十五岁的男人不该因为父亲说了一句好话就掉眼泪。三十五岁的男人应该掉眼泪的场合是:儿子考上了大学,猪卖了个好价钱,或者自己种的白菜获得了县里的奖。

但这些场合我爸一个都没赶上。他赶上的是:儿子被裁了,儿子回老家养猪了,儿子在猪圈门口哭。

这个顺序挺荒诞的。

我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下得意这个词。我爸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送儿子去燕京。我在燕京最得意的事是写出了一个被三千万人用过的推荐算法。但现在我最得意的事是——我想了一下,居然想不出来。

或者说,能想出来的那些,都不太像得意的事。比如:老王闻出了饲料有问题。比如:我爸说辞了。比如:我老婆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然后说回来吧。

这些事如果写进简历,HR会怎么看?具备激发不识字父亲表达情感的能力?还是因被裁员而获得家庭和谐的错觉?

我想了很久,得出了一个结论:人得意的事情,通常都跟别人有关系。我爸得意,是因为我。我如果得意,大概也是因为别人。这个别人可能是我爸,可能是老王,可能是我老婆,也可能是那头怀孕的母猪——因为它今天终于肯吃东西了。

这个结论不太像是一个清华毕业生应该得出的。但它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舒服的。

我抬头看了一下山。山上有雾,猪圈在雾里面,灯还亮着。那是老王在值夜——非域猪瘟期间,他主动来守夜。

我说过要给他开工资。他说不用。我说那至少给两千块一个月。他说你要是给钱,我就不来了。

这个逻辑我到现在还没完全搞懂。但如果他不来,我今晚大概会签了那份三百八十万的合同。

所以结论是这样的:有些时候,一个不识字的老头在一个雾很大的晚上说了一句不用,比一份二十六页的法律协议更有约束力。

这个道理我在清华没学过。在我爸那个年代也没人教过他。但它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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