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柳树沟往回开的时候,天已经黑得跟锅底似的了。
我开着那辆破桑塔纳,车轱辘碾在土路上,车灯打出去,光柱里全是跟下雪似的白灰。路两边全是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黑乎乎的一片,风一刮,那些干枯的棒子叶子互相蹭着,发出“沙沙”的动静,听着就跟贴着地皮在爬似的。
我这车开得跟老牛拉破车一样,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就绕着三个字打转——“第三个”。
头一个姓李,第二个也姓李,这第三个,得,合着就是我了。
等我把车停在店里头,锁了门,已经是快夜里十点了。我没开灯,摸黑把帆布包往柜台旁边的太师椅上一扔,整个人就那么瘫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说实话,我这会儿脑子有点乱套。不是怂了,也不是怕了,主要是手里攥着的线索太碎。就跟一桌子麻将牌似的,全让你给掀翻了,满地都是,可你就是找不着那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破庙、封坛、李砚之、陈奶奶、三叔公留下的那本破笔记,还有那张写着“你是第三个”的催命纸……每一块拼图我都捏在手里了,可我就是不知道它们原本该拼成个什么邪门玩意儿。
就这么在黑暗里干坐了得有小半个钟头,我猛地站起身,拉开柜台最底下那个抽屉,把三叔公那本笔记本摸了出来。
这回我没急着翻“引魂煞”那一页,而是耐着性子,从头开始往后翻。一页一页地过,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翻到“镇宅五法”那页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之前看到三叔公在“桃木片”底下划红线、写了个“无用”的地方,我又凑近了仔细端详。
这一看不要紧,还真让我看出点门道。三叔公写完“无用”那俩字之后,笔尖明显顿了一下。在“无用”底下,他又用笔尖死死地戳了好几下。没写字,就是用力地点了几下,把纸都快戳破了。
这老东西,当时肯定是犹豫了。他本想再写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我没停,继续往后翻。翻到笔记本最后那几页空白处的时候,我眯起了眼睛。以前看这笔记的时候,我只当这是没用过的白纸,可今儿个借着外头透进来的一点儿路灯光,我发现其中一页纸的正中间,有几个极浅的印子。
那是用铅笔写了字,又拿橡皮使劲擦过之后留下的凹痕。
我腾地站起来,把桌上的台灯拽过来,把那张纸迎着光,侧着脑袋一点点地辨认。
凹痕还能认出个大概。前面俩字被擦得干干净净,连个鬼影子都没留下。但第三个字是个“李”字,这个错不了。后面连着三个字,中间那俩字完全糊成了一团,可最后一个字,能看出来是个“徒”。再往后,是个“年”字,后面又跟着一个看不清的字。
“李……收为徒……年……”
我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拼凑了一下,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某某人收某某人为徒,某年”。
三叔公写下这几个字,又咬着牙给擦掉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段往事,可骨子里又舍不得擦得太干净。
这个“李”字,是李砚之还是李奉天?三叔公自己也是李砚之的师弟,那这个收徒的人,八成是他们俩共同的师父。
我接着往后翻。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在那个诡异的符号后头。纸捻装订线被我拆开之后还没重新绑上,最后一页能完全展平。我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有些铅笔字,正面擦掉了,可写字的人手劲儿大,背面就会留下压痕。我对着台灯光,侧着看了一会儿——嘿,背面的压痕比正面清楚多了。
上面写着:“李砚之,师从……”后面三个字笔画黏在一起,死活认不出。再往后是一段话:“……封坛于柳树沟庙后,以命镇之,非其物也。”
“非其物也。”
我盯着这四个字,后脖颈子直冒凉气。三叔公用词极其讲究,他没说那是鬼,没说那是邪,也没说那是煞。他用了个“物”字。
不是它的东西。李砚之从外头带回柳树沟的那个玩意儿,在三叔公的笔记里,就被死死地钉在了“物”这个字上。
鬼有来处,邪有缘由,煞有克星。可“物”没有。“物”就是“物”,它就那么冷冰冰地待在那儿。你没法跟它讲道理,没法跟它商量,它只是在那儿等着,等你犯错。
我合上笔记本,没放回抽屉。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坐在柜台后头抽。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卷帘门上,风一吹,影子晃晃悠悠的,活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铁皮一点点往上爬。
烟抽到一半,我拿起手机,给张胖子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张胖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吵醒什么:“喂?九日?”
“你姥姥睡了没?”我问。
“还没呢。刚喝完粥,靠在炕上醒着。怎么了?”
“你把电话给她,我跟她说两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开门声。过了一会儿,陈奶奶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过来。比白天听着更虚了,像是肺里漏风,一口气攒不了多久:“九日……你还没歇?”
“没歇。”我说,“奶奶,我想问您一个事儿。”
“你说。”
“李砚之的师父,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很长的沉默。我只能听到陈奶奶的呼吸声,又浅又短,像是每吸一口气都要攒半天力气。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声音更低了:“姓李。大号,叫李奉天。”
“李奉天。”我在嘴里把这名字嚼了一遍。
“他是李砚之的亲叔叔,”陈奶奶说,“也是把他领进门的人。李砚之能走这条倒斗的绝路,全是他叔叔一手带出来的。”
“那他跟这个坛子……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比上一次更长。“他先封的坛,”陈奶奶说,“没封住。丢了半条命,剩下的半条也没撑多久。”
“他封的是什么?”
“不知道。”陈奶奶的声音又低了一度,“他自己也说不清。他说他是从外地带回来的。带回来的时候,他以为他镇得住。”
“他在哪儿封的?”
“也是柳树沟。庙不是李砚之修的,是他叔叔修的。庙塌了,他叔叔把坛子迁到了庙后头。李砚之接手的时候,那个坛子已经被打开过一次了。”
“谁打开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气,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他叔叔自己。”陈奶奶说,“他封完之后后悔了,想放出来。打开一半,发现放不回去了。”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头瞬间冰凉。“然后呢?”
“然后他临死前跟李砚之说——别回头,别打开。说完就走了。”
“李砚之接手之后,就把自己封进去了?”
“他试过别的法子。试了三年,没一个管用。最后才用了这个法子。”陈奶奶的呼吸声开始变重,像是有些撑不住了,“李砚之封完之后,在坛子里看见的那个东西——它说你不是第一个。第一个就是李奉天。李奉天没封住,李砚之替他封了第二回。”
“那三叔公呢?”
“你三叔公……”她停了一下,“他是李砚之的师弟。李砚之封坛之前把那个符号给了他。他说以后要是有人看见这个符号,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那个符号是什么意思,他没说。”
“他说了‘躲’。”我说,“他跟我说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陈奶奶说:“他让你躲,是对的。他那个师兄,第一个打开坛子的人,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你三叔公比谁都清楚。”
“什么下场?”
“不知道。”陈奶奶说,“李砚之提过一次,说他叔叔走之前,人已经不太对了。有时候说话像自己,有时候说话不像自己。”
我攥着手机,坐在黑暗里,没接话。
“九日,”陈奶奶的声音忽然又清晰了一些,像是硬撑着一口气,“你要是看见李砚之写的字,你先想想——那是他在说话,还是他身上的东西在借他的嘴说话。他叔叔走之前,也写了字。写了好多,后来全烧了。”
“谁烧的?”
“你三叔公。”她说,“他烧完那些字之后,就再也不提他师兄了。”
电话那头传来张胖子的声音:“姥姥,该睡了。”然后是陈奶奶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九日,你自己当心。”
电话挂了。我放下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一个是李奉天,第二个是李砚之,第三个是我。那东西说“总会有人忍不住开门”。它等了那么久,等到了我。它知道我一定会回去。
我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拉开卷帘门,站在夜色里。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尘土和干草的味道。街上没有人,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一种尖锐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刮过泥土。停了大概两三秒,又响了。比刚才近了一点。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街上空荡荡的,路灯的光照在路面上一动不动。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然后停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站在门口又等了大概五分钟,才慢慢走回店里,拉上卷帘门,在黑暗里坐了下来。
夜风从卷帘门底下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在脚踝上,凉飕飕的。我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没有开灯。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根红绳。指节发白,像攥了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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