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十五，卯时。顾沉舟第一个发现韩冬尸体。
推开东厢房门，焦糊味——煤油灯打翻，地毯烧出个黑洞。
韩冬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容安详。手指探向颈动脉，没有脉搏。尸体已经凉了。
“心脏病发作。”
周正、陈默、林晚秋、赵铁柱陆续进来。沈知微最后一个到，脸色苍白，左手六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不是心脏病。”
她走到床边，“看他的瞳孔——极度放大，极度恐惧。但面部肌肉松弛，说明死亡前的一瞬间，恐惧消失了。他看见了让他恐惧的东西，然后那东西让他平静地死去。”
“你是说……鬼？”陈默声音发颤。
“我是说，有人在利用他的恐惧杀人。”
顾沉舟推了推眼镜：“韩冬有心脏病史，设备失灵后情绪崩溃，恐惧诱发心源性猝死——最合理的解释。”
“那门呢？”沈知微问，“昨晚亲耳听见韩冬从里面落了闩。如果他自己吓死的，门闩为什么会打开？”
顾沉舟愣住。走回门口检查——楠木门闩完好，没有撬动痕迹，没有暴力破坏。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够了。”周正站出来，“韩冬死了，大门还封着，出不去。当务之急找出凶手，或者——”他看向柳如烟。老妇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白灯笼。
“或者找出离开的方法。”
周正说。
柳如烟笑了。举起灯笼照向韩冬尸体——惨白光线里，韩冬的脸忽然变得红润，像睡着了，而不是死了。
“离开？七日为祭，七命为献。这才第一个。门要第七日才能开，那时候……”她忽然停住，浑浊的眼睛直直看向沈知微。“那时候，你们就都齐了。”
农历七月十五，子时。赵铁柱死的时候，我在看着他。
他发现了韩冬真正的死亡时间——手机后台记录最后一条在七月十四日十一点十七分，而顾沉舟发现尸体是七月十五日卯时。
韩冬“失踪”的那几个时辰里，其实已经死了。他还发现了件事——东厢房门闩上，有六根手指的印痕。他找到了我。
“沈小姐，”把我堵在西厢房走廊里，手里握着猎刀，“韩冬是你杀的。”
我没否认。“赵大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是不是柳如烟提醒过你，说我的左手有六根手指？”
赵铁柱脸色变了。
“是……是柳如烟……”
“柳如烟四十年前就死了。现在的她，是我哥哥的借身。她提醒你，是因为她想让你来送死。”
“不……不可能……”。
“你闻到了吗？那股味道。”赵铁柱捂了捂鼻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腥甜，像某种花朵腐烂的气息。
“锁龙菇的孢子。你已经吸入了太多。你现在看见的、听见的，都是幻觉。”
“不！我没有……”。
“你看身后。”
他下意识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浓雾，从走廊尽头涌过来。
再次转回头时，他看见了——我站在他面前，但身后还有一个“我”。长发披散，面色惨白，瞳孔竖直，嘴角咧到耳根。
趴在我背上，双手环住我脖子，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直直地看着赵铁柱。
“鬼……鬼……”凄厉惨叫，挥舞猎刀冲上来。我侧身避开——他撞上身后墙壁。
墙壁上有根突出的铁钉，当年挂灯笼用的。
铁钉刺入后脑勺，从眉心穿出。
死了。走过去，合上他的眼睛。
手里还握着猎刀，刀锋上有道新鲜血迹——不是我的。
低头看向手臂——有道浅浅划痕，刚才躲避时留下的。但仔细看时，划痕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农历七月十六，辰时。“是韩冬……韩冬来找他了……”陈默瘫坐地上，浑身发抖。
“够了。”顾沉舟厉声打断，“赵铁柱意外死亡”。孢子影响下产生幻觉，挥舞猎刀失去平衡，撞上铁钉。
“他蹲下检查猎刀，刀锋血迹干涸，呈暗红色。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尖——不是人血。锁龙菇的汁液。”
有人在嫁祸，刀锋上的血迹不是人血，是锁龙菇汁液。“凶手想让你们觉得赵铁柱死前与人搏斗过。实际上，他是被人诱导到那根铁钉前的。”
“诱导？”周正皱眉。
“心理暗示。”顾沉舟说，“孢子作用下人的感知错乱，凶手只需在赵铁柱耳边说一句话，就能让他看见最恐惧的东西。”他看向沈知微。“比如，你看身后。”
沈知微脸色微微一变。左手六指在袖中蜷缩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顾教授在怀疑我？”
“我在怀疑所有人。”顾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几粒白色药片。
“镇静剂，可以暂时抑制孢子致幻效果。从现在开始，每隔六个时辰服用一粒。药效期间找出凶手，或者——”他看向山庄深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地下石门上。
“或者找出真相。”
农历七月十六，子时。陈默死的时候，我在看着他。
他服用了镇静剂，把自己关在藏书阁里，身边摆满符咒。
但他不知道，镇静剂对我不起作用。因为我不是幻觉。
“陈默，是我，顾沉舟。”我站在藏书阁门外，手指叩击门板。
“顾……顾教授？”
“开门。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凶手的。”
“你……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跟我说过什么？”
我笑了。“我说，民俗学研究的不是鬼神，而是人心”。
门内沉默几秒，传来门闩滑动声。陈默打开门，脸色苍白，眼眶深陷。
手里握着一把符咒，朱砂已经褪色。“顾教授，你发现了什么？”
我走进藏书阁，反手关上门。“我发现，凶手不是人。我的意思是，凶手是我。”
陈默愣住。低头看向我的手——那只手有六根手指。
“你不是顾教授……”他后退一步，撞翻身后书架。书架倒塌，古籍散落一地。
“你是……你是沈知微……”。
“我是沈知微，”我说，“也不是沈知微。”蹲下身，看着他惊恐的脸。
“陈默，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顾沉舟会给我镇静剂”？
因为顾沉舟知道，锁龙菇孢子对我无效。我不是被孢子影响的——我就是孢子本身。
四十年前柳氏献祭失败，我哥柳青冥被活埋地下。
“但他的亡魂没有消散，而是与锁龙菇菌丝融为一体。我是他妹妹，也是他的容器。”
抬起左手，六指在空气中缓缓张开。“现在，我哥需要七条人命重启阴脉。韩冬、赵铁柱、你——是第三、第四、第五个。”
陈默发出凄厉尖叫，抓起地上符咒朝我扔来。符咒穿过我的身体，落在地上。“幻觉……这是幻觉……”。
“也许是，也许不是”。
“我说，”但你已经分不清了，对吗？
“起身走向门口。”陈默，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最可怕的是，你以为自己在对抗幻觉，“但其实，你从未清醒过。”
推开门，走出去。
身后传来死寂。
我没有杀他。
只是让他相信符咒可以驱鬼。
当他发现符咒无效时，精神彻底崩溃。
绝望中撕碎所有符咒，用朱砂笔在墙上写满“不是我”——然后，用那支笔刺入自己太阳穴。不，不是笔。
再次走进藏书阁时，发现陈默身边没有笔。只有一把剪刀。
剪刀上，有六根手指的指纹。
农历七月十七，辰时。林晚秋在修复山庄深处一幅古画。
画挂在地下石室入口处，画的是女人，月白长衫，长发披散，左手六指。
女人的脸，与沈知微一模一样。
“柳氏初代守脉人，”柳如烟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柳青冥的妹妹，柳青鸾。四十年前她逃出山庄，改名换姓，活了下来。”
“沈知微是柳青鸾的后裔？”
顾沉舟走过来。
“不是后裔。”柳如烟笑了，露出三颗黄牙。
“她就是柳青鸾。守脉人不会死，只会借身。四十年前，她借了一个婴儿的身体逃出山庄。那个婴儿，就是沈知微。”
“荒谬。”
“荒谬？那你问问她，左手六指是不是生来就有？是不是从小就能看见脏东西？是不是每隔七年”。
“就会做同样的梦——梦见自己穿着月白长衫，站在山庄天井里，看着七个人一个个死去？”
沈知微脸色惨白如纸。
她没有否认。因为确实做过那个梦。
从小到大，每隔七年，都会梦见那个场景。
以为是噩梦，现在明白了——那是记忆。柳青鸾的记忆。
“我不是柳青鸾……我是沈知微……”她喃喃道。
“你是沈知微，”柳如烟说，“也是柳青鸾。体内两个灵魂一直在争夺这具身体。现在，柳青鸾要醒了。”
沈知微猛地捂住头，发出痛苦呻吟。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响起那个低沉的声音——“……妹妹……你回来了……”
“不……”她跪倒在地，左手六指深深嵌入青砖缝隙。
顾沉舟冲过来，扶住她肩膀：“沈知微！看着我！这是锁龙菇的幻觉！”
但沈知微已经听不见了。
她看见柳如烟的影子在灯笼光线下扭曲、变形，变成年轻男人的轮廓。
那男人长发披散，月白长衫，站在柳如烟身后，双手搭在她肩膀上，直直地看着沈知微。他的嘴在动。
说的是——“第六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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