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部最新款的旗舰手机被狠狠拍在玻璃会议桌上，屏幕上是一个正在嚎啕大哭的残疾老人，点赞量高达18万。
“看见没有？这叫数据！”视觉总监周文指着屏幕，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林雪脸上。
林雪看都没看那条视频，把手里擦相机的麂皮布叠得整整齐齐：“周总，这个老人是被人用低俗手段诱导哭出来的。残联给我们的公益选题，核心是‘看见他们的力量’，不是‘消费他们的眼泪’。”
“力量？你跟我谈力量？”周文冷笑一声，双手撑着桌子俯视她，“林雪，你拍那些高大上的艺术照能当饭吃？现在的短剧和短视频，生死就在前三秒！三秒内不把观众的同情心揪出来，不让他们刷‘太惨了’‘哭死我了’，人家就划走了！”
林雪抬起头：“所以你就让人去阳光社区，逼着人家摘掉假肢拍残缺部位？”
“这叫直击痛点！我已经让二组过去设计剧本了。主题就是‘盲人母亲被遗弃，断腿老汉街头卖艺遭城管驱赶’。强冲突、极端化、强狗血！只要这个视频爆了，残联的尾款就能到账，你的设备租赁费公司也能给你报销。懂吗？”
“我是摄影师，不是捕食者。”林雪站起身，将相机塞进包里，“这种吃‘人血馒头’的流量，我不会去拍。”
“林雪！你别跟我在这儿装清高！”周文在身后咆哮，“你今天要是拿不出能爆的数据，下个月你就给我卷铺盖走人！公司不养没用的人！”
林雪站在写字楼下，初夏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痛。二十五岁，怀着改变视觉审美的梦想入行，现实却每天都在逼她向“狗血和低俗”下跪。
她深吸了一口气，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阳光残障人士自助社区。”
阳光社区比林雪想象的要安静得多。没有哀怨的呻吟，也没有满地的轮椅，只有院子里盛开的月季花。
林雪习惯性地拿起了相机。
镜头转动，焦距对准了院子角落的一棵老槐树。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他闭着眼睛，修长的手指正捧着一团黏土，极有节奏地揉捏着。
林雪按下了快门。
“1/200秒，光圈2，距离我大约七步。”长椅上的男人没有睁眼，手上的动作甚至都没有停顿，声音清冷而笃定。
林雪愣住了，半举着相机有些尴尬：“你看得见我？”
男人微微勾起唇角，那是一个带着一丝自嘲的笑。他转过头，“对准”了林雪的方向：“我的视网膜三年前就停止工作了。但我能听到你相机里反光板弹起的声音，也能闻到你身上那种写字楼里特有的打印机墨水味。”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拍的。”林雪走过去。
“我叫陈砚。”男人放下黏土，指了指身边的空位，“你是今天第三个来这里的摄影师。前两个让我换上最破的衣服，坐到大门口去哭。你是准备让我哭，还是准备让我讲一讲‘身残志坚’的悲惨故事？”
他把“悲惨故事”四个字咬得很重。
“我叫林雪。”林雪坐下来，“我不想让你哭，我甚至不知道该拍什么。我的老板要眼泪，而我想拍尊严，但他觉得尊严不值钱。”
“尊严确实不值钱，因为它是无价的。”陈砚把手里刚捏好的黏土雕塑递到她面前。
林雪接过来，那是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像，虽然粗糙，却有一种惊人的生命力。
“你用眼睛看世界，看到的只是被光线定义的外壳。”陈砚淡淡地说，“我用手和耳朵看世界，我知道风在不同季节的厚度，也知道每个人说话时声带颤动的频率。林摄影师，你的镜头太累了，因为它装了太多别人的欲望。”
林雪看着手里的黏土，突然觉得这个盲人艺术家的内心，比自己这个健全人要通透得多。
“你能教我怎么‘看’吗？”
陈砚站起身，盲杖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笃”声。“闭上眼睛，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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