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举过头顶的,是一块巴掌大的黑牌子。
不知道是骨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做的,黑得发亮,泛着一层油光。上头刻满了纹路。他那帮人折腾了一夜,用的都是菊花,这块牌子上刻的,却是另一种东西,更乱,更旧,弯弯曲曲的,像一窝盘在一起的虫,又像某种谁也认不全的老字。
我看不懂那是啥。可师父看懂了。
我跟了师父这么些年,从没见过他那样的脸色。他在阵子最当中,背一夜都挺得笔直,这会儿,整个人僵住了,握剑的手都抖了一下。
“那东西,怎么会在他手上。”师父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这不是九菊的物件。九菊一派,还不够格碰它。”
他没来得及往下说。
藤原已经把那块黑牌子,狠狠砸进了井里。
井底那根本来正被我们一点一点往下压的黑柱,猛地一震,停了。
然后它就疯了。
那块黑牌子像是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把井底某个一直锁着的东西给捅开了。黑柱里头那五股本来被硬捆在一起、还在彼此撕咬的力,忽然都不咬了,齐齐朝着同一个方向涌过去,像是认了主子,听了号令。黑柱暴涨,眨眼就粗了两倍不止,井口那圈青石被撑得咔咔作响,一道道裂缝顺着地皮往四下里爬,一直爬到我脚边。
那股寒气压下来,沉得像座山。我连跪都跪不住,半边身子贴在了石板上。
我从没碰上过那么冷的东西。鬼的阴气是飘的、散的,这股冷却是实的,一层一层往骨头里钉,钉得人连害怕的力气都没了。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井底那个被藤原放出来的东西,比我们斗了一整夜的所有玩意儿加在一起,还要可怕。师父在阵里,没再喊我。后来我才晓得,那一刻,连他都没了主意。
阵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晃。守天璇位的老道喷了口血,五仙里头唱调子的那个黄仙,声音也劈了。眼看着,这一夜熬下来的那点家底,要在最后关头,全填进去。
“三礼!”师父在阵里嘶吼,嗓子都破了,“箓兵!再来一次!”
我哪还有力气。头一回召兵,就快把我的魂给掏空了。这会儿再召,我自个儿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住,会不会魂当场就散了。
可我没有第二条道走。
我身后是七个熬干了神识的老头,是五位把几百年道行往外掏的仙家,是几位把传家法器全压上来的老师傅,是满城还睡着的、压根不知道今晚有人在替他们拼命的几十万人。
我咬破舌尖,那点疼让我清醒了一瞬。我把虎口往那颗血浸的小星上贴死,把身上剩下的那点魂,一股脑全往那扇门上砸。
“都给我出来!”
三尊神将的虚影,又从我剑尖上立了起来。这一回,它们的光比头一回淡了太多,晃晃悠悠的,像三盏快烧干了的油灯,随时都会灭。
可它们还是举起了戟、斧、锏。
也就在这同一瞬,师父的天枢亮了,五仙的长啸起了,几位老师傅的法器一齐发了光,七星阵里剩下那点金,全涌了上来。所有的力,在这一下拧成了一股绳,朝着那根暴走的黑柱,狠狠地、不要命地,砸了下去。
我不知道那一下到底有多久。也许就一息,也许有半宿那么长。
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我身子里被生生往外抽。胸口像塞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五脏六腑都往一块儿缩,缩成一团。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咯吱咯吱地响。魂跟着那三尊神将往上冲,人却被那股寒气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那滋味没法说,像是有人要把我从当中撕成两半。我咬着牙不撒手,我知道,我这一松,开阳位就空了,开阳位一空,整座阵就得垮。
然后,黑柱断了。
从当中齐齐断开,上半截化成一大蓬黑灰,被天快亮的风一卷,散了。井口那股压了整整一夜的寒气,呼地泄了下去。满城的地脉,那根被人逆着拧了一宿的筋,咯吱一声,慢慢回了位。
我们赢了。
我远远地看见,那个泰国老头被人按倒在井边,动弹不得;樱花国人趁着乱,往码头那个方向退了;还剩一个,我看不清模样,须发全白地钻进了巷子,转眼没影。
可我已经没力气高兴了。
我撑着那柄剑,整个人一点点往下出溜。先是腿软,然后是腰,最后整个人歪倒在了石板上。剑从我手里脱出去,当啷一声,滚出去老远。我张嘴想喊师父,喉咙里却只翻上来一口血,腥得很。
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花、发暗,一圈一圈地往里黑。
就在我快要彻底看不见的时候,我那双眼睛,鬼使神差地,往那口井的井底,望了最后一眼。
黑柱散了,井口空了。可在井最深、最黑的那个地方,蹲着个东西。
我看不清它长什么样。它没动,也没出声。它就那么蹲在那儿,静静地,仰着头,回望着我。它蹲在井底,那么深,那么远,可我偏偏觉得,它离我近得很,近得像是贴在我后脖子上。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倒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那股味儿。
从井底那东西身上飘上来的那股味儿,又阴,又沉,黏糊糊的,说不出的耳熟。我闻过。很多很多年以前,我头一回睁开这双眼、撞见这世上头一个不干净的东西的时候,闻见的,就是这个味儿。
一模一样。
我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明白得太晚了。它一直都在。从我十二岁那年那个傍晚,一直到今晚这口井底,它压根就没走过。它一直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看着我长大,看着我学本事,看着我一步一步,走到今晚这口井边上来。
我想喊出来。可我连一个字,都喊不动了。
眼前最后那一点光,灭了。
我整个人,栽进了一片没有底的黑里。
在那片黑里,我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往下沉,往回飘。这十几年的事,一桩接一桩,从我眼前倒着淌过去。滨城的古井,龙虎山的石阶,师父教我画的头一道符,清鸢替我系上的那枚平安扣……我一直飘,一直飘,飘过了这一路所有的年月,最后,停在了一个热得发昏的下午。
那是这一切的起头。那时候的我,啥都不懂,不懂什么道啊命啊的,更不信这世上真有那些躲在暗处的东西。我就是个整天光着脚在苞米地里疯跑的半大小子。
那年我十二岁,蹲在自家门槛上啃西瓜。
一抬头,看见那个瘸腿的老头,正站在我家院门口,左腿拖着地,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要想说清今晚这口井,说清我到底是谁,说清那股从我十二岁一直跟到现在的味儿,就得从那个下午讲起。
从那个瘸腿老头,对我说的头一句话,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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