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三礼异闻录:我学道的那些年

第10章 独守青岭

发布时间:2026-06-23 14:41:29

师父说要带我下山后,又过了几天,山下捎上来一封信。

送信的是个下山赶集、又特意绕上青石岭的村民。那信封皱巴巴的,盖着好几个我不认得的戳,一看就是从很远的地方,辗转送来的。

师父接过信,就着油灯拆开。我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那信不长,他却看了很久。看完,他没说话,把信纸在手里捏了又捏,眼睛盯着信上某一处,盯得出神。

我忍不住凑过去瞄了一眼。那上头的字我大半不认得,只看清末尾画着一个古怪的记号:圆圆的一圈,里头一道一道的,像一朵开着的花。

“师父,”我指着那记号,“这画的是啥?是朵花吗?”

师父像是被我惊了一下,一把把信纸合上。

“菊花。”他盯着那记号,声音里有种我听不出的东西,“是朵菊花。”

“谁画的呀?画得还怪好看。”

师父没接我这话。他把信纸凑到油灯上,点着了,看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老脸上的沟壑,比平日深了许多。

“好看?”他像是自言自语,“这花要是开到了地底下,那一城的人,可就要遭殃喽。”

我没听懂。

师父掐灭最后一点火星,转过头看我。

“信是我一个老相识来的。”他说,“他在一座叫滨城的大城里。那地方近来不太平,地底下不干净,出事的几个地界,都让人留了这么个菊花记号。他一个人怕是顶不住了,来信叫我去搭把手。”

我问,师父,你那老相识,也是干咱们这行的?

师父“嗯”了一声,说,早年一起学过艺,论辈分,你还得管他叫一声师叔。这些年各走各的道,没怎么走动。他这回能写信求到我头上来,可见滨城那摊子事,不小。

他顿了顿。

“正好。”他说,“我带你去。一来,帮老相识一把;二来,那种大地方,能人多,门路广,比我这破石屋强,你能学到的东西多得多;三来……”他看了我一眼,“离开青石岭,那个老东西,兴许能消停一阵。”

就这么定了。

下山头一件事,是回家。

我爹娘见我回来,又惊又喜。可一听说我要跟师父去那么远的大城,我娘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她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问:去多久,啥时候回来,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吃得惯吗,睡得惯吗,受了欺负咋办。我一句也答不上来。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爹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半天没吭声。临到我要走,他才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了好几层的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钱。皱巴巴的一小卷,是我们这个穷家,攒了不知道多久的家底。

“出门在外,”我爹瓮声瓮气地说,“别给你师父添累赘。听话,好好学本事。”

我鼻子一酸,把钱又往他手里推。师父在旁边开了口:“拿着吧。穷家富路,孩子出远门,兜里得有几个钱傍身。”

我这才把钱收下,冲我爹我娘,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我娘哭着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搂在怀里,又往我兜里揣了一把煮鸡蛋,还热乎着。她一边揣一边掉泪,说路上饿了就吃,到了地方记得捎个信回来,别让爹娘惦记。临了,她还把我从小盖的那床旧棉被剪下一角红布,塞进我兜里,说这是讨个平安,冲一冲外头的邪祟。我知道,我娘不懂什么符啊咒啊的。这块红布,是她一个当娘的,能给我的、唯一的护身符。

我使劲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离开村子那天清早,我回头望了一眼。我娘站在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一直冲我招手,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小成了一个看不清的黑点。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走,等再回来,已是好几年以后。我更不知道,我这一脚踏出去,踏上的是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路。

回了趟青石岭,去取师父的行李。

临走前那天夜里,我一个人站在石屋门口,望着黑黢黢的山林。

我对着那片山林,轻声说:“黄大仙,我要走了。”

“这些日子,谢谢你护着我。”我说,“师父说我欠你一份情。等我学成了本事,有朝一日,我一定回来,把这份情,给你还上。”

山林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转身要进屋。就在这时候,山坡上那丛灌木里,窸窸窣窣响了一下。

我回过头。

借着月光,我看见那个熟悉的、灰扑扑的影子,蹲在灌木丛边上。它没靠近,也没出声,就那么蹲着,冲着我这个方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它冲着我,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下一瞬,它就钻进灌木丛,没了影。

我站在原地,眼眶热得厉害。我知道,它是来送我的。

第二天天没亮,我跟着师父,正式下了青石岭。

我背着小小一个包袱,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我娘烙的饼、我爹给的那卷钱。我跟在师父身后,走在那条被他瘸腿拖出来的、深一脚浅一脚的山路上,一步一步,往山外头走。

走出大山那一刻,我头一回看见了那么宽的一条公路,看见了远处冒着烟的、灰蒙蒙的城。师父说,咱们要先坐长途车,倒上好几趟,才能到滨城。

我长这么大,没坐过汽车,头一回坐,吐得昏天黑地。车窗外头,山越来越远,房子越来越密,路上的人越来越多,穿的衣裳、说的话,都跟我们村里不一样。我趴在车窗上,看什么都新鲜,又看什么都怕,攥着包袱带子的手一直没松开。师父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也不管我。

倒了三趟车,又坐了大半天,天擦黑的时候,远远地,我看见了滨城。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片灯火。我们村里入了夜就黑黢黢一片,点的还是煤油灯,我从没想过,这世上还有这么个不夜的地界。密密麻麻的楼,密密麻麻的灯,一直铺到天边,像是把半边天都点亮了。我看得呆住了。

可就在我看呆的工夫,我那双眼睛,忽然瞧见了点别的。

那满城的灯火底下,那么多高楼大厦的缝隙里,影影绰绰的,飘着的、游着的、蹲着的,有许多东西。比我在村里、在青石岭上见过的,多得多,也密得多。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攥紧了包袱。

师父没睁眼,淡淡撂了一句:“到了。打起精神,往后有你看的。”

我不知道滨城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不知道那朵开在地底下、能让满城人遭殃的菊花,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那个跟了我十二年的老东西,会不会真像师父说的,消停一阵。我甚至不知道,在这座不夜的大城里等着我的,是学本事的造化,还是又一场过不去的劫。

我只知道,从我踏出大山的那一刻起,我这条揣着秘密的命,要正式地,往那张我还看不见的大网里,一头扎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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