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知道你心中所想。”朱棣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锐利，“三年来，胡濙在国内遍寻无果，可如今郑和的船队，却带回了消息。”
袁忠猛地抬头，却又想起君臣之礼，慌忙再次叩首，可心中的好奇与震惊，却已翻江倒海。
“郑和率大明船队下西洋通商，昨日刚归港。”朱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在密折中奏报，在爪哇和苏门答腊一带，已听闻有不少传言，说：曾见过一位身着汉服，气质雍容的大明男子，身边还有数个随从，言语间带着井灵口音，行事低调，却处处透着贵气。那男子的年纪，与允炆相仿，出现的时间，也与井灵城破后吻合。”
朱棣顿了顿。袁忠能想象到，此刻御案后的那个男人，眼神定然锐利如鹰。
“朕不能再等了，也等不起。朕已命郑和即刻再次启程，二下西洋。而你，朕要你带着人，秘密随船队前往，帮朕找到允炆。”
朱棣从御案上拿起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羊脂玉玦，将它交给站立于一旁的内臣，让内臣交给袁忠。
“这玉玦，是朕早年送给允炆的旧物。他儿时一直随身佩戴，一次不慎摔落，缺了一角，却仍视若珍宝。井灵大火之后，朕在他的宫中发现了此物。如果你找到了他，将此物拿给他看，作为证明。”
袁忠跪在地上，高举双手接过内臣转交的物件，然后捧到眼前低头看着——那枚羊脂玉玦，玉质温润，触手生凉，白如凝脂，确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玉，只是在玉玦的一侧，缺了一个小小的角，边缘被人反复摩挲，已然光滑。
“那物件你且收好，”朱棣说着，又从御案上拿起一卷黄绫，让内臣交给袁忠。“这是朕给你的密旨。无玉玺，只有朕的私印，上面的字，亦是朕亲手所写。你且看看。”
袁忠颤抖着双手，从内臣手里接过那卷黄绫，缓缓展开。
那黄绫并非朝廷正式圣旨所用的上等云锦，边缘甚至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黄绫之上，是朱棣苍劲有力的小楷，笔墨浓淡相宜，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上面的文字不多：“……命你等隐于郑和船队，不曝身份，不扰公干，相机行事……寻其踪迹，慰其心意。”
措辞含糊，意味无穷。
袁忠的心头猛地一沉。“寻其踪迹，慰其心意”这八个字，像一个巨大的谜团，摆在他的面前。是寻到之后，好生安抚，带回井灵，颐养天年，以全叔侄之情？还是寻到之后，暗中除之，以绝大明后患？是“慰”其心，让他放下怨怼，安心流亡？还是“慰”其魂，让他彻底消失在这世间？
旨意未明，全在“心意”二字之间，全在“相机行事”这四个字里。朱棣没有明说，也不会明说。他将所有的决定权，都交到了袁忠的手里，这既是信任，更是考验。考验他的忠诚，更考验他的判断力。
袁忠捧着密旨，只觉得这薄薄的一卷黄绫，重逾千斤。他能感受到，御案后朱棣的目光，正像鹰隼一般，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里，有期待，有怀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
“陛下……”袁忠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不必多问。”朱棣打断了他，声音陡然变得锐利，“朕要的，是结果。找到他，看他过得如何，心中可还有怨怼？可还有复辟之心？若他只想安安稳稳度过余生，便代朕宽慰之，接他回来，朕保他一世平安；若他心中仍有执念……”
朱棣的话没有说完。可那未尽之话语的含义，却让袁忠不由打了一个寒颤。他知道，那未说出口的，或许才是最狠的决断。
“朕给你虎符一枚，可调动郑和船队中所有锦衣卫暗卫，亦可便宜行事。”朱棣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扔到袁忠面前，虎符上的纹路清晰，虎目圆睁，透着一股威严，“你要记住，你的任务，是我大明最隐秘的使命，万万不可泄露！否则，不仅你自身性命难保，整个大明，都将陷入动荡。”
“臣遵旨！”袁忠不再犹豫，将黄绫、玉玦和虎符一一收起，再次重重叩首，额头与金砖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臣定不辱命！寻得建文君，必妥善处置，以安陛下之心，护我大明安宁！”
他本想说“必完璧归赵”，可话到嘴边，却猛然改口。完璧归赵，归向何处？归回这井灵城，归回这皇宫？朱棣想要的，未必非要是一个活着的、站在明面上的朱允炆。故袁忠及时改口，将所有的承诺，都落在了“妥善处置”与“安陛下之心”上。
朱棣似乎对袁忠的回答感到满意，那锐利的目光，稍稍柔和了几分：“朕给你三日，从锦衣卫衙中挑选最精锐的人手，组建寻踪小队。人不能太少、也不要太多。朕许你精选二十八人，皆可是你心腹，但必须是能堪大任之人。”
“臣遵旨。”
“还有，”朱棣补充道，“朕派符清作为监军，随你小队一同前往。符清，见过袁千户。”
只见刚才那位内臣躬身朝袁忠行礼：“符清见过袁千户！”
袁忠打量着符清，见他年有二十多岁，生得眉目清秀，皮肤白皙，身形略显单薄，一看便知是常年在宫中服侍，没有半分的戾气。
朱棣道：“符清曾在建文君身边服侍多年。他不仅熟悉建文君的生活习惯、字迹、喜好，还通晓天文地理，会多种异域语言。有符清帮你，你寻人的事，相信定会事半功倍。”
袁忠心中一动，连忙应下：“臣谢陛下圣恩！”
“五日后，你小队必须赶到刘家港，我已命郑和，于九月十三日择吉时启航。你等扮作普通军士，随船队出行，沿途不得有半分暴露。”朱棣道，“关于你小队的使命，朕已告知郑和命，届时他会配合你；但船队的公开使命，仍是宣威异域，通商友好，你等绝不能耽误。千万记住，你的小队，是藏在暗处的剑，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亮出。”
“臣谨记陛下教诲！”
“退下吧。”朱棣挥了挥手，声音又恢复了最初的疲惫，“去准备好一切。莫让朕失望，也莫让你九泉之下的父亲失望。”
“臣告退！”袁忠缓缓起身，躬身退出偏殿。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可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数倍，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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