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兰殿事变以来,趁着天色昏濛,枢密使蒋玄晖不分昼夜,频繁出入积善宫谒见何太后,有时是阿虔、阿秋两名宫女至蒋府传话召见,更多的时候是蒋玄晖自行前往。经此九曲池事件,蒋玄晖暗忖:积善宫此后能避则避,乃至永不再履。禅让之事,还是要积极推进,否则枢密使一职丢了事小,阖府老小性命亦恐难全。理儿所言极是,当除二武统军。然积善宫仍须再走一遭,诸多事宜,要与何太后面商。只是要选好时机,得隐秘前行。
蒋铁带着江、河、湖、海等家养武士十八勇,连日在府上忙于收拾府中财物,有金杯玉盏、唐三彩、铜镜佛像、黑陶钵、象牙雕件、古珍玩、名贵药材、字画书,分门别类,逐一打包,以便人肩、马背、船藏。
及至仲夏,雾霾未散而暑气渐盛。洛阳城东南二三十里有大片群山,是个好猎场。这里人迹罕至,是蒋家专属的狩猎场,也是蒋府家养武士的练兵场。天候不佳,安理、蒋铁便留府温**书,或泛舟洛水之上;天气尚可,安理骑上玉麒麟率十八卫,蒋铁骑着白龙驹领十八勇,一色白马,浩荡出城,在此狩猎,校演弓马。这批家养武士,皆为十八上下,幼时便从苦寒人家收来,陪伴安理、蒋铁在府中长大,经年熬训,诸艺娴熟,已成死士。
如今狩猎,气象骤变:再无欢呼马嘶,人人神情凝重。这些时日,安理每入猎场,即令春、夏、秋、冬四卫率众向东南方前出,一面狩猎,一面密寻南下通道。自己登临山顶四下眺望,或是布施山中寺庙道观。
这片群山,佛教、道教、景教、祆教等聚集于此,寺庙道观庵堂众多,隐秘散布各处角落。安理时常造访福胜寺和大弘道观,与福胜寺住持道济禅师、大弘道观观主南恒道长品茶论道,甚为相契。
这天已是六月初,安理独自一人登上山头,见山下洛阳城仍为重重雾霾笼罩,怅然良久,下得山来,已是午后,便前往山半腰的福胜寺,拜会道济禅师。
“安施主腰间所佩宝剑,恐非凡品!”安理与道济禅师相互施礼,道济禅师起身见安理腰间所佩宝剑似曾相识,微惊道。
“方丈慧眼。”安理回说,“此乃昨日南恒观主所赠,说此剑为历代观主随身所佩之‘乾坤剑’。”
“安施主少年英才,本当仗剑驰马廓清寰宇,然大厦梁朽柱蛀,倾覆只在旦夕,已是独木难支,终究回天乏术。”道济禅师在住持室侍茶安理,说,“目下豕突狼奔,天下崩离,正人君子无用武之地;宜蛰伏待机,先安身立命,后建功立业。”
“方丈大师所言极是。”安理说,“昨天我去大弘道观,向观主南恒道长请教,道长也是赠我一言:当南遁千里,宜随遇而安,可生生不息。”
“善哉、善哉。”道济禅师轻叹佛号,“老衲与施主本有相契,今将别过,无以为赠,唯持珠一串,愿君笑纳。”说毕,将手上佛珠退下递给安理。
“此乃历代高僧大德随身圣物,我一俗家之人岂敢消受。”安理受惊,起身推辞。
“此血珀佛珠鲜红透亮,历代宗师亲予加持,非同一般。施主南下之时,可沿途出示我佛家弟子,门下弟子当助施主一路方便。”道济禅师将佛珠交到安理手上,“施主务求珍重,凡事顺应天时,善哉!”
安理辞别道济禅师,出寺时已近黄昏,见十八卫已归队,正聚集在寺前等候。安理见到众人,问:“诸位兄弟辛苦,今天可有发现?”
“我等反复问询此地猎户与路过客商,得知沿伏牛山东麓南行,绕开朱温势力重点布防驿道,经伊阙、鲁山等偏僻山区小路,抵南阳盆地后再西折可至襄阳。襄阳属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匡凝管辖,此人忠于唐室,向来与朱温为敌,朱温的宣武军难以企及。”春卫清秀,思虑周全,“从襄阳沿沔水行船往南可到鄂州,从鄂州顺江而下可至江州,皆顺畅安稳。”
“据土人言,南阳至襄阳一线虽有朱温戍卒,若避官道,便难察觉。”夏卫黑实,遇事稳重。
“不走官道,马能骑行?补给方便?”安理问。
“路途遥远,未能实地探查,不甚清楚。”秋卫粗壮,心诚实在。
“一旦南下,必是危急;须神不知鬼不觉,备万全之策,方可从容。”安理又问,“其他方向如何?”
“我等反复推演:陆路虽险,却可出其不意;若部署得宜,反倒稳捷。”冬卫白净,心思缜密。
“那好,金卫同我换装,骑上我的玉麒麟,偕银、铜、铁三卫率众返城。明早,金卫扮作我模样领大家来此狩猎,早出晚归,每天如此,待我归来。”安理边脱卸装束边说,“春卫、夏卫、秋卫、冬卫四位兄弟随我远赴南阳、襄阳,扮作南逃难民一路徒步探查南下路径。事不宜迟,现在上路;一月转回,在此会合。”
安理说话间,已同金卫换好装束,把佩剑和佛珠交给金卫,即朝山下走去。春、夏、秋、冬四卫即刻跟上。安理一行五人,随即隐没在层层迷雾之中。
金卫与安理年龄外形相仿,率狩猎队伍顺利返城,无人在意。金卫四人急急入府,即向蒋玄晖禀报。蒋玄晖见安理已有行动,便对蒋铁说:“理儿素多机敏,今既亲履实地,陆路自可无虞。只是理儿一时难以速归,这里形势趋紧不容坐等。铁儿,水路一线理儿已是来不及勘查,你须亲往。”
“孩儿明白。我手上活计已竣,正待收尾。明起我带江、河、湖、海等十八勇,借游乐之名,溯伊、洛东南,勘察水道。”蒋铁说,“孩儿这就去准备。”
蒋玄晖望着蒋铁离去的魁梧背影,心中甚是宽慰,却又泛起些许伤悲。想着自己出身低微,今好不容易攀附上朱温,事之如父,枢密使一职得来实为不易。本想蒋氏一门从此步入权贵,又有理儿、铁儿这般好儿郎,将来或为豪门望族,成为世家大族亦未可知。无奈朱温易怒多疑,残暴不堪,恐难久附。何太后妩媚哀婉,虽有怜爱,但唐祚已尽,毕竟不可依。倘若事败之前,府中多年积蓄财物,还有何太后屡赐的宫廷珍宝,能让理儿、铁儿尽数携走,从容远遁,也算幸事。可当下时机尚不成熟,须得先牢牢稳住朱温。
3
洛阳阴霾未散,汴州燥热已起。梁王议事大帐内,朱温踞坐,圆瞪硕大阴冷蛇眼,扫视众臣,满脸阴鸷。
太常卿张廷范汗如雨下,伏地奏曰:“梁王功高德劭,今上感念梁王之功,愿禅位于公”
“嗯,汴州府舍已葺如宫阙,正堪大用。”朱温俯身,肉身抖动,阴沉沉道。
“洛城尚有一事,不敢隐瞒。”张廷范再奏,“洛城开春以来,雾霾经月不散;兼之旱魃为虐,米斗涨至六百钱。左右龙武统军恃宠骄横,纵兵掠籴,都城骚然,士民怨愤,莫敢谁何。宜斩友恭、叔琮,以息众谤,然后受禅,可保万代。”
“贱奴可恶,坏吾大事!汝持吾手令返洛,立斩朱友恭、氏叔琮,责令蒋玄晖好生管束厅子都军,不得欺压生民,再生事端,一并问罪,定斩不饶。”朱温怒不可遏,声震帐外,众若寒蝉。
张廷范持令起身出帐,直奔洛阳。
谋士李振见张廷范远去,奏请朱温说:“朝臣如裴枢、崔远等人,事主日久,自号清流,久必为患,宜亟清除。”
宣徽副使王殷、赵殷衡两人一齐趋身上前。王殷奏道:“蒋玄晖、柳璨、张廷范拖延禅让,或谓三人于积善宫暗刻石像,与太后焚香盟誓,图复唐祚。”
王殷接着奏道:“昔有蒋玄晖与何太后私通之谣,洛城尽闻。今焚香盟誓一说虽是流言,已有迹显,梁王不可不察。”
“孤自有主张,尔等毋得多言。”朱温道,“李振先办一事,召裴枢、崔远、独孤损等,于六月二十三日会于滑州白马驿,言孤宴群臣,亲祀雩坛,为民祈雨。”
这日转眼即到。大雩祭祀的仪式于今虽说早已淡忘,却在朱温的操弄下,其庄严肃杀氛围直追秦初,而盛大热烈景象直逼盛唐。
鞭声一响,烟燎升腾,中和韶乐齐奏,巫舞狰狞,雩祀始行。朱温头戴无旒冕冠,身穿大裘冕,黑缯衣,红裙裳,腰悬鹿卢玉具剑,白玉双佩系于革带,赤舄鞋履,迈开大步,来到祭台,献香行礼。而在礼部尚书裴枢、太史令卫道等大臣眼里,朱温扮演人主有如沐猴而冠,个个冷眼相待,面隐讥色。朱温毫无理会,依旧祷告:“皇天若祚我,必不负苍生。”
礼成,宴饮。朱温举杯对裴枢等朝中大臣说:“大礼既成,天下更新。诸位大臣都是国之栋梁,如能顺应时势,助朱温上应天命下安庶民,则是朱温之幸、国家之幸、庶民之幸,亦是诸公之幸。”众大臣端坐,尽皆默然。
朱温高声:“天道循环,代有兴亡。尔等应知天道轮回、朝代更迭本是常态,哪个朝代的天下,非从前朝手中取而得之?这江山就只能是他李氏一族独占百年千年吗?唐朝李氏如此堕落无能还值得尔等死守不放吗?天下苍生水深火热尔等却是龟缩一处谁都不肯挺身而出拯救一二吗?”
朱温静等半晌,众皆无动于衷,终于忍耐不住,喝令厅子都军,把裴枢、崔远、独孤损、卫道等三十七位大臣拉出帐外,就地砍杀。李振意犹未尽,对朱温说:“宜将此辈投入黄河,使之变为浊流!”朱温大笑,即命尽数投入黄河。
勉力苦苦支撑这摇摇欲坠大唐大厦的最后一批中流砥柱,遂随黄河怒涛,漂逝无踪。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