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理将军

第19章 湖面

发布时间:2026-07-02 18:41:22

湖面风息渐止,水波诡异地凝滞,连惯常盘旋的水鸟也销声匿迹。忽而,东南方的云层裂开一道血红色的缝隙,犹如天眼怒睁,映得湖面一片赤红。俞大娘暗暗担忧“血云开,龙王来”的谶语,此刻竟成了可怖的预兆。远处老爷庙的飞檐斗拱在暗云中时隐时现,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当声如幽魂低语。整个湖面被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笼罩,唯有那远处传来的隐隐风声,如同万千魂灵在哭诉。

风势渐烈,庙前那棵千年古樟的虬枝被压得贴向湖面,叶片簌簌作响如鬼哭。云层愈低,仿佛伸手便能触到那冰冷湿腻的云絮,太阳被吞得无影无踪,正午竟暗如黄昏。

“雨娘,掣出黑旗!”俞大娘朝身边一女员说。

称作雨娘的一位女员答应一声迅出,手掣白边黑旗,立于艏楼之巅。

黑旗一出,俞大娘手中的小金鸡旗即上下翻飞左右横扫,对面桅斗内少年水手持黑白双旗,向全船打着旗语,若雄鹰展翅。船员知道,这是俞大娘发出了黑斗令:“向前搏命,与天争命!”全船紧张起来,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严阵以待。

航船顶着狂风大无畏前行,左前方水域骤起“龙吸水”,高与天齐,像一条巨龙扭动身躯扑来船首。十余丈高水墙自东南方倾泻而来,像无数匹脱缰的银鬃野马,鬃毛里藏着雷霆,携千年湖底沉沙,轰然砸向俞大娘航船的朱漆船舷。

俞大娘手中小金鸡旗有节律舞动,身后一排四十名女员跟随小金鸡律动,向桅斗内少年做着整齐划一手势,齐声高颂:——

左舷落锚!右舷撑篙!

起锚!半帆!

左舵三!收篷索!

左舷稳篙!右舷飞橹!

大角度右转!放篷索满帆!

……

俞大娘指挥的这女声合唱,音色甜美,从容协和,有黄钟大吕的庄严高妙,有间关莺语的清脆悠扬,有水陆法会的慈悲怜悯,有风云雷动的澎湃激昂。艏船此调今出,再无天籁之音。

暴雨已到,不是落,是整片湖天倒扣下来,雨点大如铜钱,砸得甲板凹坑点点,像无数铁锤在同时锻打一柄看不见的剑。

船员赤膊扛着碗口粗的缆绳,脚掌紧扣甲板裂缝,将锚链往绞盘上绕了三圈,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女员褪去罗裙,仅着粗布短衫,与舵手合力稳住舵盘,手背青筋暴起如蜿蜒的河渠;江、河、湖、海和清、浅、淡、泊八勇纵身跃至船舷,用刀剑斩断缠上船身的水草,浪花裹着泥沙拍在他们脸上,混着血珠凝成冰粒;金、银、铜、铁四后卫见雨娘船头手掣白边黑旗狂风暴雨中摇晃不定,一齐弓身向前,摸到艏楼,飞身上楼,奔来雨娘身边,五人协力擎住黑旗。

远处岸边渔舟上的百姓,望着那艘巨舶在惊涛中如怒海孤舟,一齐惊呼跪倒,口中念念有词,祈求上天保佑。

忽闻艏楼传来俞大娘她们的号子声,船员齐有振作,跟着齐声应和,号子穿透风雨,压过浪涛咆哮。

航船终于擦着老爷庙的礁石驶过,船尾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如利剑劈开了湖神的阻挠。舱内,何美、何梦都挺着隆起肚子,紧紧依偎。透过船舱,她们看见俞大娘小金鸡旗在划出一道不屈的弧线。船上护卫、各个商人、众家老小,一齐出动,顶着风雨,抢修船体,加固货物,清扫各处。

风在嚎,雨在砸,湖水在沸腾。俞大娘航船劈浪前行,每一次触底都激起山一样的雄浑浪花。浪花里,有霍生等七十九位忠勇的魂,有蒋铁斩杀金甲禁军时飞溅的血,有中原大地荆棘弥望白骨蔽地赤野千里哀鸿遍野的绝望哭号,有裴枢、崔远、独孤损、卫道等三十七位柱国大臣的最后叹息。

艏楼之上,俞大娘独自屹立,汗水湿透的素衣紧贴肌肤,勾勒出清瘦却如铁铸的轮廓。她手中的小金鸡旗向前一挥,航船骤然加速穿出黑暗,前方仍然是明媚的春天。

7

两位女员为俞大娘换上一身干爽衣服,又有一位女员捧来一杯热茶。俞大娘对两女员说:“冰娘,你去请何美、何梦两姐妹来艏楼四层大舱室,说我有事相商。”冰娘答应一声出去。“雪娘,你去召集江、河、湖、海和清、浅、淡、泊八勇,还有金、银、铜、铁四后卫来大舱室议事。”雪娘答应,转身出去。

何美、何梦来到大舱室,俞大娘一手拉住一个坐下,说些“胎动是否厉害,想要吃点什么,安心养着身子,静等他们兄弟”之类话语。何美、何梦两人频频致谢。一会,八勇、四后卫、四娘到齐。

众人坐定,俞大娘起身,说:“明天航船就到慨口。这慨口为赣江口津,过此溯赣江而上就是洪州赣江渡。我知何美、何梦姐妹和各位兄弟是要去洪州择一地休养,可你们从没来过洪州,到了洪州也是两眼茫然,一时未必能找到合适地方。何美、何梦姐妹临盆在即,已不方便随处漂流。我有一个想法,想带这船上众人同你等合在一起,在洪州择一处落地生根。未知各位意下如何?”

众人颇感意外。何梦愣住一刻随即露出舒心笑容,说:“好啊好啊,我还舍不得俞大娘呢!”何美说:“俞大娘舍弃大航船上岸,这若大家业如何说抛弃便抛弃?”

俞大娘说:“我本名俞小娘,出生在这船上,几乎没下过船。我家三代单传。爷爷早已故去,母亲叫俞太娘,父亲是个书生。父亲生性旷达,喜爱山水风光,同我母亲成家不到一年便离家出走遍游天下,至今不见家来。母亲生下我后因思念我父亲抑郁成疾不治而终。奶奶自小就把我带在艏楼,口传身授教我读漕运考、识水运图、记河运史、学航运法、举小金旗,驾驭这条航船,来往淮南江右。

“我俞家与广陵杨家世代交好,朱温早就恨意满满,只是我对汴州年年有进贡,他才隐忍不发。蒋公子焚了朱温老庄,朱温得知我帮了蒋公子便借机焚我淮南老屋。我老家本没有什么亲人在,而今根基已被动摇,再也回不得老家。要说我和你等兄弟姐妹亦是同命相怜,如今同样走投无路。

“我这几天一路行来,心里无不想着这事。我看安公子、蒋公子都是大仁大义,八勇、四后卫也是忠勇忠义,一个个都是敢于担当豪杰,就想与你等在洪州择一地共创家业再创新业。今北方刀兵四起,烽火不熄,我亦厌倦水上险象环生漂泊不定生活,想定居陆上安定下求余生安稳。一过江州就是洪州,今次匆忙提出,诸位意下如何。”

清勇问:“这航船上人员众多成分复杂,众人都愿意留在南方吗?”俞大娘说:“这航船之上,船工二百,护卫百八十,家眷四百四,这些人以船为家,终生都在船上。女员一百六,都是自小养在船上,有的还是船工护卫后代,陆上已是没有了家。另有礼员仵作、书吏博士、画工乐师、僧尼道士、商人匠人、杂役杂耍等,多是船工护卫女员兼任,也有家眷充任,另有百余四海游商是长年流浪无以为家。有些人是世代都在航船上,离开航船难谋生路,若有不想留下我也会发给充足路费好好打发。”

浅勇问:“你们的人都习惯了航船上生活,上岸能寻到活路吗?”一旁冰娘说:“我等见惯风雨,四方都有经历,陆上谋生岂是难事?你不见我等这航船尽有种植养殖,陆上耕种农耕生活又有何难?我倒要问,尔等惯于打打杀杀,又有多少谋生手段?”

淡勇说:“这许多人口落地一处,不是一方小天地可以养活。”俞大娘说:“镇南军节度使钟传钟令公,乱世之中独能为文士提供蟾宫折桂的丹梯,给禅师提供法坛雨花的净土,有‘旌旄影里一文侯’美誉。俞氏一族与钟氏令公久有来往,常给洪州送来北地物产,钟令公优待我这航船比广陵杨渥更甚。我若开口要一块地,钟令公无不应允。我这几年也曾留心一处,地处鄱阳湖南岸有片绿洲,无有人烟,候鸟成群,广有万亩,北连鄱阳湖,东南西三面耸有山丘,有一瀑布挂在南山涯上,再有一条几近绝迹的古道穿行东西,水路陆路联通四方,安静安稳遗世独立,可耕可种,可渔可猎,可以生活。”

泊勇问:“到底如何生活?”一旁雪娘说:“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各不相干就是。”

俞大娘说:“水上谋生陆上求活大同小异应是相通。我可拿出真金白银,先为愿意来陆上生活之人营建住所,然后田地均分、水域均权、务求均富。各行各业各悉其便,各男各女各尽其能。”

江卫说:“将来人老了或身有残疾,怎么活下去呢?”俞大娘说:“我这船船之上,养着一老一小,博士教书看病,一概都是免费,即便是给船员在船上操办婚丧嫁娶都是份内之事。”

河卫说:“难怪这航船游走千万里强盛百余年,原来俞大娘船民上下亲如一家。可生民若立于一地则是要图世代安稳,俞大娘又如何处之呢?”

俞大娘说:“我等船上众人,世代都在一起,已是不分彼此。奶奶告诉过我:对外图财谋利,对内求同存异;有才者干事,有德者主事;才德俱佳,方可当家。我都谨记在心。”

湖卫说:“这个世道,终究是由不得人。”俞大娘说:“乱世当前,你我须自求活路。”

海卫说:“俞大娘名动江湖,追随者众,自有道理。”

从外面进来一女员手举一羽中原蓝鸽,来到俞大娘面前。俞大娘取下绑在蓝鸽脚上信筒,倒出信卷展开看了看,对众人说:“线报说,安公子新野遭遇一伙流民军偷袭,有惊无险,两名宫女阿虔、阿秋已经生育。现滞留宜城,当下无大碍。”

“蒋铁他们,还没消息?”何梦问。俞大娘说:“蒋公子他们,已在杭州一带藏匿起来。我等打探不到他们的情况。据我看来,应是无恙。”

“安理向来谨慎持重,如何反不如我等到来洪州快?老天爷终是不肯善待于我。”何美悲寂着说,“这里一切,有劳大娘。”

俞大娘即起身,对风、雨、雪、冰四娘说:“挂出天地玄旗,通告船上众人,申时甲板聚会,共商天地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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