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理将军

第28章 病情

发布时间:2026-07-02 18:53:18

“将军之言,延规深有感触。然天下如此大乱,哪来一方净土?”钟延规围着安理打转说,“我原为一孤儿寄养寺庙,幸遇钟父认作义子。学备文武,思效于明主,一生不敢懈怠,无奈命运不济。将军怀经纶之才,负文武之器,家国重任在肩,正当中兴大唐、振兴家族。何以言退?”

“我这一路艰难走来,看天下苍生犹如蝼蚁常有愤慨:人主无不为一己之私欲而役众生!我常有问:天下苍生,供养一人,有此天理?!”安理愤愤说,感觉身体微微发热,心痛再起。

“我这一生走来,亦是克己勤勉,不过如此下场,与尊舅枢密使蒋公毫无二致。”钟延规说,“将军高义,延规实有敬佩!然众生艰难,唯有向前,方有活路。”

“刺史大人,两位龙嗣今在洪州,还有一帮兄弟孩子,若是他们有难,安理不敢苟活。”安理懒懒说,感觉身体已有疲惫,心悸心慌。

“天无绝人之路,将军且莫心急。”钟延规见安理面色苍白,额头冒汗,显有不适,便让安理回房歇息。

安理深夜回房躺下,谁知第二天竟一病不起。钟延规亲来探视,见安理面色潮红,沉睡不醒,急急着人延请八方神医。

晨光刚透刺史府窗棂,门外传来木屐踏石声——庐山木瓜洞隐士刘景玄被刺史亲迎而来。这刘景玄是庐山白鹤观仙人刘混成嫡传弟子,居庐山五十载,善以丹井水配庐山草药疗疾,江州百姓称“活神仙”。

“活神仙”临安理床前,先观面色:“将军面赤如丹,非外感纯热,乃忧思郁结、风寒入里化燥之证。”再伸三指搭脉,指腹轻按寸关尺,片刻后道:“心脉涩而有力,肝脉弦急如弓,此乃肝火扰心,亦或还有胸痹,气机逆乱之象,是为‘双火攻心’。”

“大神仙,安将军可有大碍?”钟延规相问。“身病好治,心病难医,要看安将军造化,也要看医缘了。”“活神仙”未置可否。“烦劳神仙用心,延规感激不尽!”钟延规施礼。“刺史请去忙军务吧,但愿江州不起烽火。”“活神仙”说罢取腰间竹盒,倒出庐山忍冬藤、茯苓片,又命人取府中丹井水煎煮,嘱“辰时温服,取汗即止”。

刺史钟延规在药气袅袅中离去。钟延规本想留住路过江州前往洪州去落地的安理,把安理当作他向杨渥投诚的进见之礼,不想还没得及同安理沟通好,这个安理就病倒。对面杨渥催促甚紧,派出秘史前来要人;后面匡时又有逼迫,随时会罢了他刺史一职,让他心底焦虑紧张。

“活神仙”俯身对安理轻声:“将军病了多久?”安理缓言:“头痛数日,酸痛数日,昏睡数日,已不知几日。”“将军安心,服药后半日当汗出热退。我三日后再来。”“活神仙”说罢离去。

三日后“活神仙”刘景玄再来,换以庐山莲子熬羹,加少许丹砂调和,略一搭脉,问:“心脉渐顺,安将军可大安?”“头晕目眩,身乏体倦,手懒脚重,艰难行动。”安理慢言。刘景玄指尖摩挲着安理床畔的庐山松针,笑言:“将军要病多久?”安理闻言,刚想作答,细品一惊,直视神医。

刘景玄微微一笑:“将军久疲长虚,兼有心痹,需要长久调理。安将军能有多久闲暇,容我慢用方剂?”安理沉思一刻,沉沉说道:“当在九月之后,状态方能稳定。望先生垂怜赣地芸芸众生,这期间三日一来看视安理,不能间断。”“将军仁心,天地可鉴。如此,将军是有热病要防传染,需严密隔绝。”刘景玄起身离去,又留下栝蒌薤白白酒汤、乌头赤石脂丸等教日常调理。

刘景玄一去,安理心脉豁然通畅,眼神清明,翻身下床,三步两步,直奔刺史钟延规书房。钟延规满眼血丝,书房内自个满屋乱转,抬头惊见安理立在跟前,一时愣住。

“神医正远播我有热病需与人隔绝消息。从今天起,严密封锁府邸,严控人员进出,不令外人知道我的状况。令杨总管安排一人躺我床上,当做病人伺候。令秦校尉带步卒门外值更,不许生人进入。我今日起只在书房居住活动,无事不出书房。”安理不等钟延规反应过来,继续布置,“速速召来广陵秘使与我面谈。”

钟延规终于反应过来,忙说“好好好!”一面答应,一面脚不沾地跑去安排。申时,钟延规带广陵秘史进书房。略一寒暄,坐下就谈。

“徐温今有幸得见将军仪容,方知将军美名并无虚传,不是我等凡夫俗子可比!”广陵秘史徐温惊叹。

“烦请阁下转禀你主,赣地尚文而不好武。广陵若驱狼兵吞江州击洪州图霸赣地,当心后院起火。一定要攻,江州这里稍作抵抗就会罢休,不是畏战怯战,为免生灵涂炭。淮军上岸不得抢掠杀戮,否则江州军民奋起,尔等便为江中鱼鳖。”安理说。

“广陵大小事,某或可作主。淮南一地对安将军尽有仰慕,安将军何不与在下一同前往广陵,一起经略天下,不独江右。再者,我在此守候将军已久,今已面见将军,如何能孤身一人回?”徐温说。

“江州洪州风云激荡变幻不定,我和刺史在此稳定时局,不可擅离。你速回去安顿,迟则恐有变。”安理催促广陵秘史今晚就出发。徐温无奈离去。

“刺史大人,从明天起,摆开阵势,抓紧练兵。”安理等钟延规送走徐温回到书房,对他说。钟延规大有不解,满脸疑惑看着安理。

“一为杨渥。乱世之中,攻城掠地固然重要,兵力资源更是宝贵。江州已是杨渥囊中之物探手可及,得之不足为奇。江州兵力战力却是十分宝贵,杨渥得之欣喜,定会厚待于你。”安理耐心解释说,“二为匡时。江州大张旗鼓练兵备战,做拒止广陵来犯之军准备,可助洪州放下顾虑,于你有腾挪空间方便操控局面。”

“将军精心运筹,实是为了延规。”钟延规终于明白过来。

“北方长年狼烟不休,练就冷血虎军狼兵,南方文弱懒兵难于抵挡。淮地兵锋所及,不独江州洪州不保,饶州抚州亦会望风而降。杨渥近在眼前,早晚探手江州。”安理说,“不如此,不能为刺史保全名节,亦难保江州众生安稳。”

“安将军在上,受延规一拜。”钟延规把安理安在座上,深深拜下,“不是将军,延规如何能得善终?”

安理扶起钟延规:“刺史这些时要辛苦了,无事就在战船上练兵演阵,有事便来书房商议。”

5

淮南节度使府衙内,青砖地龙蒸腾着濡湿潮气,檀香混着兵甲铁锈味。杨渥帐下,一众文武。杨渥踞坐虎皮交椅,案上摆着徐温密报。左列首位牙内指挥使张颢按剑而立,甲胄鳞片映着烛火;右排领班右衙都指挥使徐温垂目捻须,葛布袍襟犹沾着风尘。

幕僚们簇拥江淮舆图争执,吴语官话交错:——

“江州钟延规已有降心,何不招之,免动刀兵。”

“安理之意,我等来攻,他们再降,劝止延规主动投靠,稍稍保全延规名声,实为两相其好。”

“安理也是为他自己,以防激怒洪州溺杀龙嗣。”

“安理对外装作病重不起,于内暗中操控赣地时局,此人深不可测。”

“安理初到,即以一人之力操弄三地局势,可见此人运筹之精妙不在子房之下,韬略之深厚亦不输孔明。我主应早收纳。”

“安理忠义,吾深爱之。无奈安理将军不肯将就,如之奈何?”杨渥说。

“不如对外散布安理已投靠淮南消息,促使洪州溺杀龙嗣,以绝安理之念。”张颢说。

“不妥!须知安理能以微薄之力,携龙嗣千里南奔,种种危机色色磨难一路化解,此等机变与韧性,岂是池中之物?若龙嗣死,我等尽失人心不说,安理必转恨广陵。将安理逼入绝境,后果不堪设想!”陈璠站出来说。

“真若如此,安理将深恨我主,反操钟氏兄弟联手抗敌,于我大不利。”朱思勍说。

“前些时日,俞大娘有书来求,恳请我主勒钟匡时善待俞氏航船。杨俞两家世有交情,如今乱世更不可废。不如下书至洪州,令钟匡时不得伤害龙嗣为难航船,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兴师问罪,城破之日,诛其九族。这人情给了俞大娘,也给了安理,便于日后收伏这二人。当下暂且不动,静待时局演变。”范思从说。

“五月江汛将至,正宜舟师南下,一鼓作气全取赣地!赣北粮储可充军饷,岂能因安理缓兵之计错失良机?”徐温说。

“北面朱温虎视眈眈,若有来犯岂不是腹背受敌?不如招降钟延规,先取江州,徐图洪州。”陈璠说。

“此乃迂腐之见,实为杞人忧天。北地战事紧张,梁王自顾不暇。他现在篡唐要紧,只要我不干预其代唐而立,广陵可保无虞。再者,据我看来梁王心内于我友善。”徐温说。

窗外广陵芍药初谢,运河水汽漫过雕棂,将“杨”字帅旗洇出深赭水痕。杨渥知道,即便是自己的父亲淮南太祖,对江西富庶之地也是早有垂涎。现钟氏兄弟嫌隙已生,谋取赣地这千载良机就在眼前,不容错过。徐温、张颢与朱温暗通,朱温一时无意南下,我正好进兵,可速战速决。赣地得手,当与朱温一较高下。徐温、张颢二人,骄横日盛,容后处置。

众人还在争论,突闻碎瓷声响,杨渥挥袖扫落茶盏:“传令草拟*,遣使送达洪州。着令升州刺史秦裴,五月朔日兵发江右!朱思勍、范思从、陈璠一同随征。”

散帐出来,徐温、张颢走在一起。

张颢说:“主上今能主事了,竟不事先商于你我,擅派朱思勍、范思从、陈璠三人随同秦裴出征。江西唾手可得,战后论起功来,秦裴不说,陈璠三人获利可不少啊!主上大概忘了,没有你我扶持,他哪能有今日?”

“你我且细细观其言行,可用则用,不可用则废之。此事暂且不论,眼下需防范陈璠等人坐大,适时剪除。”徐温说,“只是如今外事你我手上确也确无人可用。”

“如能得到安理,也就不愁无人可用了。公当修书一封,着令秦裴全取赣地,争取安理。能得安理,天下大安!”张颢说。

“我亦正有此意。”徐温说,“还得加上一句:如其不从,就此斩决,他人不得拥有。”

升州刺史府内,烛光闪烁不定。秦裴于就寝前接连接到两件文书,一份是主公杨渥来令,命统军麾下十万余众,兵发江西,先收江州,再击洪州;一份是权倾朝野的右衙都指挥使徐温亲书,命全取赣地,争取安理,如其不从,就此斩决。秦裴忧思。

“郎君何事忧虑?”秦裴夫人一旁问道。“刚接到主公来令,命我兵发江西。”秦裴说。“郎君勇猛,能征善战,江西疲地,一击可取。主公知人善用,器重郎君,又有何忧?”秦夫人问。

“娘子有所不知,主公派朱思勍、范思从、陈璠三人随同出征。这三人是主公心腹,说是协助于我,实质是来监军。主公这是于我有疑了。”秦裴说。“郎君生活简朴,不蓄私财,廉洁忠义,天下共知。主公如何有疑?”秦夫人问。

“大丈夫当以身许国,终不能以珠玉绢帛绕颈缠喉,偷生于人世。我坦荡光明,亦无所顾忌。再者,主公新立,立足未稳,可以理解,也是常态。”秦裴说,“只是右衙都指挥使徐温亲书所嘱,令我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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