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将军,我欲趁势南进,收服抚、吉、袁三州,洪州之事,便劳烦你代为看管。”秦裴说道。
“我暂代料理几日,待秦帅凯旋,便前往绿洲。”安理回应,“请朱思勍大人与刘存将军率部协助,三百金甲亲卫仍归我调度。”
“准。”秦裴含笑点头,“我今南征,将军可有良言赐教?”
“秦帅心中早有谋划,何必问我?如今刘楚将军在此,可令他逐州招降,不费一兵一卒即可收服三州。”安理说罢,与秦裴相视一笑。
刘楚在座,如坐针毡。安理见状,起身对他道:“刘楚将军,钟氏已远,百姓要紧。如不招降,战火之下,尽有冤魂。刘将军如能修此大德,让江右大地烽火不起,赣地百姓将铭记于心。”刘楚闻言,再次痛哭,难以自已。
次日清晨,秦裴率领六万大军,携刘楚南进抚州。安理送行城外,临别附耳叮嘱:“秦帅,自古名将多难得善终。收服抚州便足矣,吉、袁二州能取则取,不可勉强。战事一定,可令刘楚镇守抚州,你尽快返回洪州,切记食多伤身,过刚易折。”秦裴默然颔首,翻身上马,率军远去。
安理进驻镇南官署,迅出安民告示榜示军民:——
淮军既入洪州,戡乱已定。然干戈之后,城垣残破,百姓流离,本官暂代州事,心实恻然。为恤民瘼,速复生业,今颁五事以苏疲瘵:
一、招缉流散。避寇南徙之民,悉令诣州县注籍。归农者给公田,免一岁租调;愿充驿卒者录簿册,月给廪食。
二、赈贷饥馑。开常平仓设场粜米,升仅取五文。鳏寡孤独日给赈粥,军吏敢夺食者鞭八十,夺升斗以上斩。
三、缮治城隍。丁壮应役者日给米二升、钱十文,修雉堞、浚湟堑、葺官廨。诸军分监工段,虐役者以军法论。
四、肃戢部伍。淮西诸营移屯郭外,擅入坊市、夺民寸缕者断手,淫掠者枭首传徇。
五、宽免赋税。旧欠赋税,一律停征;在押轻犯,酌情开释。俟民生稍苏,再行常法。
嗟尔军民,本属一体。当此疮痍之际,唯以休养生息为要。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天祐三年九月廿九日
权知洪州事安理押印
(州府印:洪州都督府印)
安理用黄麻纸朱书,钤“权知洪州事”大印,差衙前骑卒鸣钲传谕诸门,着金甲亲卫遍示淮军。
朱思勍来镇南官署,禀告安理:“四方流民云集洪州,城中之粮勉可支撑旬日。”安理说:“朱大人,州府易取,人心难得。流民来投,天大好事!速命江州、饶州两地州郡仓廪启钥,尽出所有,解粮来洪。令洪州土著大族献出一半稻田林地,安置外来流民,贡献多者旌表,不从者强征。流民凡避乱离散者,限七日内赴所在耆长处自陈,录名造籍。愿归本土者,官给程粮;愿留垦荒者,授以闲田,蠲免租调三年。有能招集三百户以上者,补授里正,仍赐勋级。”朱思勍即去办理。
刘存又进来,说:“洪城地幅窄小,城墙年代久远,功能陈旧落后,如今需要大修,又恐人力不济。”安理说:“我正要同将军商量此事。洪州今遭兵燹,城垣倾圮,室庐荡析,闾阎萧条,流民载道,当重修‘五门九洲十八坡’,以聚人心。可令洪州旧军充役,按日给酬。新城竣工之日,即解散旧军,让其解甲归田,各自回乡,也是消除隐患。城内富户富商捐资赠粮修城建市,子弟可入署理事习文牍。”刘存答应,就去操办。
安理政令四出,洪州民众响应,洪城欣欣向荣。陈璠解走五千余钟氏官僚旧族及亲属,洪州上层一空,洪城一片死寂。不想安理政令一出,洪城重又活跃起来,少数豪门富户,一些士子望族,更多小商小贩,还有流民农人,莫不欢欣鼓舞。
4
金秋十月,秋风送爽,阳光灿烂。洪州晨雾尚未散尽,官署外的石板路已蒸腾起热气。安理着一身素色襕衫,踩着青霜,带公孙、南宫两个金甲龙卫首领走出府门,耳畔先涌入一阵排山倒海的号子声。
东城墙上,百余名役夫正抬着巨型条石,石下垫着圆木滚轴,领头的“石匠头”手持铜锣,每敲三下便领唱一句:“石脚稳,莫动摇!城根扎在龙脊腰!”百名役夫响应着协力向前,声浪撞在斑驳的旧砖上,惊飞了檐角悬着的铜铃。
墨山脚下,采石队自饶州运来麻石条,牛车吱呀穿行于新开的坡道。昔日断壁残垣间,今已立起木架竹棚,锤凿之声不绝于耳,錾子叮当间石屑纷飞。城角处“燕尾铁榫”已嵌入基座,匠首高呼:“合龙!”数十人绞动辘轳,千斤闸门缓缓升起,门楣阴刻“章江门”三字犹带新硎。
城墙沿线,数以万计丁壮肩挑背扛,夯土筑基,壮丁赤膊挥锤打硪,八人一组,齐声号唱:“一夯起,二夯平,三夯密如铁瓮城!”歌声铿锵,与远处铁匠铺中锻打城钉的叮当声遥相呼应。新夯的城墙基址已延展数十里,每层黄土皆以石磙反复碾压,间铺荆条防裂,依唐制“版筑法”层层垒高。年长老匠执矩尺勘测,口中吟诵《营造法式》残诀,指点青年徒工如何安放女墙、砌筑马面。
街面上早已是人头攒动。自安理颁布《洪州营缮令》以来,城内“五门”皆设工棚,“九洲”遍插旌旗,“十八坡”随处沸腾。
昔日的瓦砾场已被清理一空,划分出井然有序的工坊区。槌声叮当处,是木匠们在赶制门窗梁椽,刨花如雪片般堆积;火光闪烁间,铁匠铺正用残刀断剑为城建打制锄铲钉锔,风箱呼哧,铁星四溅,新铸出来的锄、锨、凿等工具堆积如山;远处陶窑青烟袅袅,新烧的板瓦和筒瓦正被民夫用草绳成捆运出。更有篾匠巧手翻飞,将梅岭新伐的毛竹编成箩筐、畚箕,供应各处。一位老匠人见到安理,停下手中活计,指着新制的榫卯结构自豪道:“将军请看,此乃鲁班遗法,不用一钉,保固千秋。”医者设棚施药,各处巡医问诊,谨防瘟疫滋生。
沿龙沙坡蜿蜒而下,原本逼仄的街巷正在拓宽取直,青石板由饶州运来,工匠以墨线定位,铁撬调整高低,孩童蹲在路边帮着清点石数,换取半碗糙米。倒塌的坊墙正在重建,泥瓦匠搭起脚手架,赤膊挥锄调灰,妇人担桶送水,老妪在阴凉处为子弟缝补破裈。一队淮军士卒列队巡行,金甲亲卫持令旗监工,凡有虐役、克扣口粮者,当场枷号示众。
官府发放的“再生椽”(旧船木改制)堆成小山,老木匠以“偷心造”技法修补梁架,学童们帮着递送竹钉。城南“豫章坊”内,砖雕匠人复原汉代“车马出行图”,碎瓷片在灰塑上拼出“洪州”字样。一老妪颤巍巍捧出珍藏的唐瓦当:“给新城门用上吧,这是玄宗年间的旧物……”
张阿婆的土坯房正换茅草顶,两个学徒踩着竹梯递草,阿婆在檐下支起了灶台,锅里焖着香喷喷的红薯,口里不停念叨:“孩子红薯香了,吃些再做事吧。”隔壁的李木匠正用“透雕”技法为新门框雕花,见他先在木头上涂一层桐油,再以“斜刀”切入,不多时,一对“喜鹊登梅”便跃然木上。有孩童扒着门框看热闹,手里攥着刚从工棚领的“营缮饼”——这是官府每日发放的福利,掺了芝麻与盐,咬一口,酥脆得能掉渣。一老者正指挥家人按旧制复原门楼上的砖雕,见到安理,激动作揖:“托将军洪福,小老儿这祖宅得以重建,样式还是光启年间的模样!”
洪城地势低洼,街道依地形形成高低坡地,“十八坡”今有改缓整治,面貌一新。“十字坡”陡巷处,民夫以陶管铺设暗渠。岭南来的窑工正烧制“竹节陶管”,管口榫卯相接,覆以桐油灰膏。老吏持《水部式》核对坡度,确保“雨停路干”。十字街口,石匠用“千钧錾”雕琢青石路牙,路面以“三合土”(石灰、黏土、细砂)夯实,两侧预留“马踏凹槽”。担浆妇人穿行其间,瓦罐中的酸梅汤引得劳作者频频回首。“总镇坡”大有拓宽,老农牵牛拉犁翻整路基,青年则用木耙刮平,再撒上石灰防潮。城南旧码头,渔人暂歇捕捞,合力拖拽断裂的栈桥木桩,新杉木一排排从抚州顺流而下,用以重建泊位。
西城外大码头,帆樯林林。赣江水面百舸运材,千帆竞发,舟楫如梭,各州来的粮船与满载石料的筏子交错而行,舟子以“赣江号子”协调避让。来自上游的木材、山区的石料、各地的物资源源不断在此集散。扛夫的“杭育”声、船工的吆喝声、监工核算的唱数声,混杂着江涛拍岸的声响,喧闹异常。一些来自北方的军士,教本地工匠搭建杠杆滑轮吊运重物,引得本地人围观点赞。
“九洲”临江滩地,普遍地势低洼,往年屡遭赣江倒灌。洪州水部司司功参军日夜督工,按《水部式》旧例,先疏浚旧濠,挖出淤泥填平洼地,栽下成排樟柳固坡,再挖“鱼背”形暗沟,沟底铺松木桩,上覆石板,用水平尺验坡度,尺上水银泡一偏,立即吆喝返工。
蓼洲旧战场处,淮军水卒正拆除营栅,木材悉数运往城中。一老兵抚摸焦黑的桅杆:“烧了可惜,给百姓当房梁吧。”
暮色四合时,工地上并未寂静。北门外的窑厂仍在烧砖,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窑工们借着光用“火照”检验砖的成色——“声脆如磬,色青如铁”,合格的砖便在侧面盖个“洪”字印章。城内夜市已悄然开张,卖“糖画”的老汉挑着担子穿行于工棚间,勺中的糖汁在青石板上画出龙、凤、城楼的模样,引得工匠们纷纷掏钱:“给娃带个‘新城糖’,让娃记着这城墙是如何立起来的!”
安理踏着夜色返回官署时,身后传来孩童的歌谣,不知是谁编的新词:“五门开,九洲笑,十八坡上架天桥。安公来,筑城郭,明年娶媳马萧萧……”歌声混着远处城墙上传来的打更声,一声“平安无事啰——”拖得老长,竟似要把这劫后重生的喜悦,一直送到遥远的星河。
“哥……”安理正要迈进官署大门,身后隐隐传来一声怯弱纤细之音。街面嘈杂喧闹,安理回头一望,并无一人,迟疑一刻,不以为然,不多理会,走进大门。
“哥!”安理听清,是一声清脆稚嫩坚定的女童的声音。安理转身,扫视门外,亦无一人,站住一会,正要回身,忽见大门外台阶下石狮傍,转出一个头发蓬松散乱的小脑袋。
“哥……”安理听明白,是这个女孩在叫他,便返身出大门。两名金甲亲卫反应过来,上前把小女孩从石狮傍带来安理面前。
安理见这女孩一身黑漆漆、脏兮兮,问:“你,是谁?”
“哥,是我。”女孩说。
安理低头认真看,没认出这小女孩是谁。
“哥,是我!”女孩说。
安理细看,终于发现,是那天进城时给他指路的那个女童。
“你父母呢,家里人呢?”安理问。
“不在了。”女孩说。
安理低头,有所愧疚,沉默过后,对公孙说:“送她去‘养病坊’。”说罢就要进门。
“哥!”女孩拉住安理的衣角。南宫剥开女孩拉着安理衣角的手,女孩突然双手抱住安理的一条大腿。公孙火起,正要发作,安理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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